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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仆海星（第1页）

城楼上的风很大，灌进脖子里的感觉像有人拿冰刀贴着皮肉划。海月被两个侍卫按在栏杆边上，膝盖顶着粗糙的石砖，硌得生疼。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子，盯着城楼下那具悬着的身体，看着破衣裳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断臂的袖子空荡荡地飘着。

她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到极限了。

忽然，人群里炸开了一声喊：“海总兵冤枉！海家全是冤枉的！海公子死得冤！”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片，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海月猛地抬起头往下看——人群中间挤出来一个人，穿着件白布衣裳，前胸后背都用血写了大大的“冤”字，那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拖着血痕，一看就是用手指蘸着刚流出来的血写的。那人身材还很圆润，但腮帮子瘦得都凹进去了，衣裳上全是泥和干结的血印，头发乱得像杂草，正是海星。

海月嗓子眼里猛地堵了一口气，张着嘴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人攥住了，半天没发出声来。海星挤到城楼下头，“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在砖面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咚咚响，抬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可他没有擦，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仰头望着城楼上悬着的海明，望着城楼上的海月，声音劈着：“公子！小姐！海星没用，海星没护住你们！海星这就来陪你们了！”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挪了一步想拉他，可刚伸手就被后面的人拽回去了。街口的士兵已经拔了刀，张伟耀站在城楼的另一边往下一看，脸当时就变了，冲城楼下吼：“谁让你在这儿闹事的！聚众闹事、替反贼鸣冤，你是嫌命长了是不是！”

海星没看他，甚至没有转头。他就那么直直跪着，望着海明那具悬在风里的身体，像望着什么不容冒犯的东西。张伟耀的怒火窜上来，冲着城楼上的弓箭手一挥手：“射！给我射死他！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海家扯上关系就是这个下场！”

弓箭手们拉开了弓，箭尖在灰白的天光里闪着冷光。海月终于喊出声来了，那一声“不要”从胸腔里爆出来，尖得像被撕裂的布帛，她拼命往栏杆外面探，被两个侍卫死死拽住肩膀拉回来，她整个人被按在城楼的垛口上，指甲抠进砖缝里：“海星你跑——！你别跪着——你起来啊——！”

海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清了他脸上那个表情——他在笑，嘴角扯着，眼眶红着，在笑。他张了张嘴，像是说了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可她看懂了——嘴唇动的是“小姐，保重”。

然后箭就到了。

第一支箭扎进他肩膀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很快又撑住没倒。第二支穿过了他肋下，第三支扎在小腿上，他跪不住了，侧着倒下去，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还攥着胸前那块血写的“冤”字。箭越来越多，像雨打在布面上，噗噗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他的身体在青石板上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满身的箭羽竖着像一只被射穿了的刺猬。白衣上的血已经看不出哪个是写上去的、哪个是新流的了，都混在一起，在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像泼在地上的茶渍慢慢铺开。

海月看着那片红一点点扩大，整个人趴在垛口上不动了，眼睛还睁着，可瞳孔散得厉害，像怎么也聚不上焦了。她的嘴唇在动，可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然后她整个人慢慢软下去，从栏杆边往下滑，被侍卫扶住了才没摔在地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城楼下那团模糊的红色，一眨不眨。

张伟耀站在城楼另一头，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扫了一眼底下那具尸体：“挂在他旁边。别让他白死了，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海月被拖下去的时候浑身都是软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她被架着走下城楼阶梯的时候，身后有人在收拾城楼底下的东西，她听见铁链响了一声，又听见布料被风扯得哗啦一响——像是又挂上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干得发涩，什么都没有了。身边的老百姓偷偷抹着泪，却没人敢出声。有一个卖菜的老汉蹲在街角，拿袖子捂着脸，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卖包子的摊子前头蒸笼的白气还在往上冒，可摊主已经好一会儿没有动过手里的夹子了，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城楼方向，蒸笼盖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台面上，啪嗒啪嗒的，跟雨似的，不急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