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走到京城郊外,还没看着城门呢,前头就传来一阵鬼哭狼嚎和鞭子抽肉的动静。
杨梦璃掀开车帘一看,官道旁边的空地上围着十来个穿飞鱼服挎绣春刀的锦衣卫,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鞭子甩得啪啪响,正往地上蜷着的一群流民身上招呼。那些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老的弱的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缩成一团不敢动,哭声和鞭子声搅在一块儿,听着特别刺耳。
海月可受不了这个。她性子急,看不得欺负人,杨梦璃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噌地掀开车帘就跳下去了,腰里海云天给她的那根短鞭唰地抽出来:“住手!不准打人!”
锦衣卫们全愣了,扭头一看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片子,脸上全是不屑。带头的那个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瞅着海月,腰牌上清清楚楚刻着“百户”俩字。这人叫李大勇,京城世家的出身,靠着家里关系混了个锦衣卫百户,平时就爱欺负老百姓。这回是奉命清理流民,好给太后千秋节充面子,把没家没业的都往外赶。谁想到半路杀出个这么点儿大的丫头片子拦路。
“哪儿蹦出来的野丫头?敢管老子的事?”李大勇拿刀一指海月,语气横得很,“老子奉皇命办事,再啰嗦连你一块儿抓!”
海月压根不怕,仰着脑袋瞪他,手里短鞭甩得呼呼生风。这些年跟着爹娘练功,基础打得扎实,短鞭更是使得顺手。“皇命是让你们护着百姓的,不是让你们打百姓的!”她说着鞭子一挥就朝李大勇手腕抽过去,又快又准。
李大勇没防备,差点真被抽着,脸都绿了。他翻身下马拔刀就砍,海月身子轻巧左躲右闪,短鞭跟佩刀碰了好几回,居然也周旋了一阵子。可她毕竟岁数小力气不够,时间一长就撑不住了,招式慢了半拍。李大勇瞅准机会一把攥住她鞭子使劲一扯,另一只手把她按地上,狞笑着说:“小丫头片子还敢动手?今儿让你长长记性!”
“月儿!”车里的杨梦璃和海明急得不行,正要下去,四道黑影已经从后面两辆马车旁蹿出来了。四个家丁打扮的汉子,身板硬朗眼神狠,浑身带着股杀伐气——全是海云天亲自挑的精锐护卫,跟着一路暗中保护母子仨的。
四个人冲上去二话不说就开打。那些锦衣卫平时只会在老百姓面前耍横,碰上这种真刀真枪练出来的兵,一个回合都撑不住,全被撂倒了,鼻青脸肿倒地上哎哟哎哟叫唤。李大勇脸刷白了,心里发虚嘴上还硬:“你们什么人?敢袭击锦衣卫?我告诉你我是李大勇,李家在京城是有头有脸的!识相的快放了我,不然让你们满门抄斩!”
护卫们理都不理他,一步步往前逼,眼神冷得像刀子,李大勇吓得直往后退。
这时候杨梦璃牵着海明慢慢下了车。她穿着身素净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客气但听着就不容人轻视:“李百户,小女年纪小不懂事,有冒犯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
她没报自己的身份,就想把事儿圆过去算了。可海月被松开之后不服气,拉着杨梦璃袖子大声说:“娘!凭什么给他道歉?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的!告诉你,我外公是礼部尚书杨青山!你再横我让外公收拾你!”
“杨青山?”李大勇听见这仨字浑身一哆嗦,刚才那股子横劲儿全没了。杨青山是当朝国公,朝里头说一不二的人物,他一个百户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今天本想显摆显摆,没成想踢了块铁板。他憋了一肚子火也不敢发,赶紧弯腰行礼,脸上堆着笑:“原来是杨国公的外孙女!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夫人和小姐,实在该死!”
说完招呼着那帮手下连滚带爬上了马,灰溜溜地跑了。临走还回头瞪了海月一眼,眼底藏着股阴狠。
等锦衣卫走远,杨梦璃的脸沉下来,语气少见的严厉:“月儿,你太冲动了。刚才多危险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护卫们出手快,你让人砍了怎么办?心地好是对的,可这样不管不顾地往上冲,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海月低着头,嘴撅得老高,眼圈红红的,小声嘀咕:“我就是看他们欺负人嘛……”
海明赶紧上来打圆场,拉住杨梦璃的手又拍了拍海月后背:“娘,妹妹也是好心,就是急了些。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考功名做大官,给妹妹当靠山,让她以后想干啥干啥,没人敢欺负她。”
杨梦璃看着这俩孩子,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散了。她摸摸海明的头,又揉了揉海月的头发,无奈地笑了:“行啦,闯祸就闯祸吧,娘不怪你了。”
她心里头想着,自己这个当娘的有谋略,她爹手里有兵有权,外祖父更是朝中重臣,哥哥又这么疼她——海月这辈子,怕是想吃什么亏都难。闯点小祸算什么。
训完闺女,杨梦璃转身朝那些还缩在地上的流民走过去。她蹲下身语气软了:“大家别怕,那帮人走了,不会再打你们了。”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些碎银子递过去,“你们先拿着,在郊外找个破庙或者没人住的房子先落脚,买点吃的穿的安顿下来。”
流民们看着银子,眼睛里头全是感激,可谁也没伸手接,反而都扭头往人群中间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看。
杨梦璃心里一动,仔细打量那人——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可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人虽然瘦,面色也不太好,但腰板挺得直直的,眉眼间有股子读书人的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流民。
“这位先生,您是乡亲们的领头人吧?”杨梦璃走过去,语气和气地问,“你们怎么落到这步田地?锦衣卫为啥赶你们?”
那男人连忙躬身行礼,说话客客气气,谈吐有章法:“多谢夫人出手相救。在下徐石墨。我们都是从徐州来的农户,老家遭了黄河水灾,庄稼全淹了,房子也塌了,实在没法子,只能一路讨饭来京城投亲靠友,或者求朝廷开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气:“我们在路上听说朝廷拨了赈灾款,可到了地方官府那儿,银子全让他们贪了,不但不给发,还把我们仅剩的没淹的田也收走据为己有。乡亲们没活路了,推举我领着他们上京告状,想求皇上做主,把赈灾银子和田地要回来。”
“在下二十岁中了进士,一直等着补缺,想为国出力,可一等二十多年连个音讯都没有。后来只好回老家娶妻生子,开了间私塾教书,所以乡亲们才信任我,让我领头来京城。”
杨梦璃听完,心里头又敬又叹。她没想到这看着不起眼的中年人居然是个候补进士,说话做事都有章法,还能在危难时候站出来替乡亲们出头。这样的人要是能用上,准是个好官。
她想了想,对徐石墨点了点头:“徐先生放心,乡亲们的事我管了。你谈吐不凡心怀百姓,又有功名在身,不是寻常人。今天我带你去杨国公府见我父亲杨青山,把你的情况都说给他听,他肯定能替你们做主。”
她又转头对流民们说:“大伙儿先拿着这些银子,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信儿,我保证给你们一个交代。”
徐石墨鼻子一酸,对着杨梦璃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哑了:“多谢夫人大恩!若能替乡亲们讨回公道,我愿效犬马之劳!”
流民们也扑通扑通跪了一片,嘴里不住地道谢,眼睛里头重新亮起了光。
海月站在旁边,看着徐石墨,又看了看自己娘亲,拽了拽杨梦璃的袖子,小声嘟囔:“娘,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觉着他能成大事。”
杨梦璃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