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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市上那点破事(第1页)

辽东这地方,山靠着山,海挨着海,是京城的门户。万历年间朝廷在这儿搁了不少兵,总兵巡抚参将兵备一堆官儿,防着土蛮、朵颜三卫和建州那边的人进来捣乱。

边境上的马市,是明朝跟边疆各部落做买卖的地方。马这东西,打仗的时候是战马,平时能拉车能种地,谁家都缺不了。所以朝廷对马市一直挺上心,从成化年间半月开一回,到如今三天开一回,越来越勤。这地方看着是个集市,其实背后牵扯着朝廷安抚边民的大政策,买卖做得好了,各部落就消停,买卖做得不好,没准就得出乱子。

今儿正好开市,天刚擦亮,四面八方的商贩牧民就乌泱泱涌过来了。集市上东西杂得很——女真那边的人参貂皮松子木耳,成色都不赖;围栏里拴着一群群的马牛羊,扯着嗓子叫唤;中原运来的粮食布匹盐巴铁器堆得跟小山似的,围了一堆人讨价还价。吆喝声骂价声牲口叫唤声混在一块儿,热闹得跟炸了锅似的。

人群里头有一小队人格外扎眼。都是半大孩子,为首的俩看着还不到十岁,穿得可讲究——一个白纱衣裳,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另一个穿着金丝银线缀的轻甲,虽然不是什么上阵的重甲,可那料子那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后面跟着五个比他们高一点儿的小厮,腰里别着短刀挎着弓,眼神都绷着,隐隐把中间一个小姑娘护在圈里。那小姑娘跟俩少年差不多大,头上蒙着白纱看不清脸,可她旁边跟着的那个小丫头长得跟画儿似的粉雕玉琢,估摸着这蒙面的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队人溜溜达达的,边走边看,一会儿对着路边的货品指指点点,一会儿冲着围栏里的牲口嘻嘻哈哈,满是小孩子那股子新鲜劲儿。走着走着就到了集市中央最大的马场跟前,停了下来。这马场是整条街上最气派的,围栏里的马毛色光溜,旁边围了不少人挑挑拣拣。

马场的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真汉子,一脸络腮胡,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常年在这地界混的油子。他瞅见这队人穿着讲究气度不凡,身边还带着跟班,立马知道来了肥羊,脸上堆着笑凑过来:“小公子小小姐们里边请!小人这儿的马随您挑,全是上好的!”

说着转身从栏里拽出一匹马来。那马瘦得肋条骨都数得出来,毛色灰扑扑的,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分明是匹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可这马贩脸不红心不跳地拍着马脖子吹:“小公子您瞅瞅,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千里马!日行一千夜走八百,上阵打仗代步拉车,绝对好使!小人也不多要,十五石米一匹,便宜得很!”

穿轻甲那少年皱了下眉头,上前摸了摸马背,又掰开马嘴瞅了瞅牙口,脸色当时就沉了:“你这奸商!敢糊弄小爷?毛色发暗、身子瘦弱、牙都磨成这样了,分明是匹下下马,五石米都不值,你张嘴就要十五石?胆儿够肥的啊!”

这少年正是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小儿子李如梅,打小在军营里长大的,马好马孬扫一眼就能分出个八九不离十,哪儿能让这马贩糊弄住?

马贩见一下子就被戳穿了,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么点儿大的小孩居然也是个行家。他也知道这队人不好惹,再纠缠下去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赶紧陪着笑脸服软:“小公子恕罪!小人有眼无珠,嘴瓢说岔了,您大人大量,饶了小人这回,小人这就把马牵回去!”

他正想缩回去息事宁人,人群里忽然又冒出个女真汉子,五大三粗,穿着兽皮,脸涨得通红,指着马贩鼻子就嚷嚷开了:“你这挨千刀的骗子!昨儿你卖我一匹也是吹什么上上马,牵回去连路都走不利索!今儿又在这儿坑人,你当大伙儿都是傻子?今天你不给个说法我跟你没完!”

李如梅本来就憋着火,见这马贩不光骗自己,还坑了别人,火气腾地就窜上来了。他是李成梁的儿子,在辽东这块地界上谁不给几分面子?哪儿受得了这种奸商在眼皮子底下耍横?拳头一攥就要上去揍人。

可这马贩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身后养着一帮打手专管这种场面。他见李如梅要动手,嘴一嘬吹了声口哨,呼啦一下从马场两边涌出来十多个穿短打的壮汉,手里拎着棍棒,把李如梅他们团团围住,一个个龇牙咧嘴凶神恶煞。

李如梅他们虽然也练过些拳脚,可到底是些毛孩子,身边五个小厮身手还凑合,可架不住对方人多还狠,没一会儿就落下风了,身上挨了好几下,李如梅他们也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着就要吃亏,弄不好还得挂彩。

就在这节骨眼上,人群里忽然蹿出两道身影,动作利索得像豹子似的,眨眼就挡在了李如梅他们前头。也是俩半大少年,身板挺直,眼神又冷又亮——正是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兄弟俩。

这兄弟俩身世挺惨的。他外祖父王杲兵败被李成梁砍了头之后,哥儿俩就成了俘虏。李成梁瞅着这俩小孩眼神不一般,骨头也硬,没杀他们,送给海云天当了小厮。海云天看他们聪明又能吃苦,还背着血海深仇,心里头不忍,没把他们当下人使唤,反倒用心教他们读书识字骑射功夫;杨梦璃更是心善,看俩孩子孤苦伶仃,拿他们当亲生的疼,吃喝用度一样不落,给了他们这些年头一份热乎气儿。

海云天的闺女海月跟努尔哈赤特别合得来,主动认他当师傅,跟着学弓箭马术。今儿来马市就是海月提的,她想挑匹自个儿的马,往后跟着师傅练箭也方便。

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跟着海云天练了这么些年,身手早甩同龄人几条街了。尤其是努尔哈赤,箭术在辽东军营里头都数得上号。面对这十来个打手,兄弟俩一点没怵。努尔哈赤手里攥着短刀,身形滑溜得跟泥鳅似的,招招奔着要害去,眨眼就撂倒俩;舒尔哈齐拎着根长棍,沉稳地挡在李如梅他们前头,把人都护得严严实实。

马贩那帮手下看着凶,其实就是些地痞混混,哪儿是努尔哈赤兄弟的对手?没打多大会儿,一个个鼻青脸肿躺地上直哼哼,刚才那股横劲儿全没了。

马贩瞅见这阵仗,心里头明白踢着铁板了——这帮小孩来头不小不说,身边还带着这么硬扎的帮手,再闹下去怕是自个儿小命都悬。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认栽,眼珠子一转,把火撒到刚才揭发他的那个女真汉子身上,扯着嗓子喊:“都是你这泼皮!成心坏我生意!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别想出这个马市!”

说完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洪源大哥!劳烦您出个面!”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壮汉从人群里踱出来,膀大腰圆,腰间别着把长弓,眼神跟鹰似的,身上一股子练家子的气势。这是洪源部的射箭好手,常年在马市上晃悠,跟这马贩有交情。

大胡子扫了努尔哈赤兄弟俩一眼,又瞅瞅那个女真汉子,粗声粗气地说:“既是马市上的事,就按马市的规矩办。咱俩比射箭,我赢了,你给这马贩赔礼道歉,再拿十石米赔他损失;你赢了,今儿这事翻篇,谁也不许再纠缠。”

那女真汉子脸都白了——他也会射箭,可洪源部这大胡子的厉害他是知道的,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一时间杵在那儿不知怎么接话。众人这才知道,这汉子是叶赫部的人,叫叶赫那齐,来马市给部落买东西的,没想到让马贩坑了不说,还摊上这么档子事。

努尔哈赤瞅着那大胡子,嘴角一撇,眼里全是瞧不上。射箭这玩意儿,他努尔哈赤就没输过,军营里头比不过他的,草原上更找不着。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海月,语气挺温和:“小月儿,师傅教的箭术今儿正好练练手,你去跟他比。”

海月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小弓——这把弓是努尔哈赤专门给她挑的,轻巧合手,她这个岁数用着正合适。这些日子她跟着努尔哈赤没少下苦功,箭术虽说比不上师傅那程度,可在同龄孩子里头绝对算出类拔萃。

比试这就开始了。马市上的人呼啦全围过来看热闹,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洪源部大胡子先射,他拉开长弓瞄了半天,松手一箭,嗖地扎在靶心正中间,旁边看的人一片叫好。大胡子嘴角翘着,扭头冲海月挤兑了一句:“小丫头片子,该你了。”

海月脸上没啥表情,不慌不忙地站好,两脚分开,双手握弓,盯着远处的靶子,脑子里过了一遍努尔哈赤教她的要诀,慢慢把弓拉开。顿了那么一小下,手指一松,箭带着风声射出去,又快又准——咻的一声,稳稳钉在靶心上,紧挨着大胡子那支箭,力道看着比他的还足。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过了两息才炸开一片叫好声,大伙儿都没想到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箭法这么利索。大胡子脸上的笑僵那儿了,瞪着眼珠子满脸不敢相信——他居然输给个小丫头?

比完,海月赢了。洪源部大胡子虽然心里不痛快,可倒也爽快,愿赌服输。他解下自己腰间的长弓,双手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服气的意思:“小丫头片子,好箭法!老夫输得心服口服,这把弓送你了,算我一点心意。”

海月接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多谢大叔。”努尔哈赤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脑袋,眼里带着笑。

马贩一看这阵仗,知道再也翻不出花来了,赶紧带着他那帮鼻青脸肿的打手,灰溜溜地窜了。

叶赫那齐走上前,对着李如梅海月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满是感激:“多谢各位小公子小小姐出手相救,大恩大德,叶赫那齐记下了!”

李如梅摆摆手,满不在乎:“举手之劳罢了。那奸商本就是祸害,小爷遇上了总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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