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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皇帝的憋屈（第1页）

乾清宫里静得吓人。

万历皇帝朱翊钧坐在龙椅上，手指头把椅子扶手抠得咯吱响，指节都泛白了。他才十七，亲政刚满仨月，屁股底下的龙椅还没坐热乎。

奏折在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最新的那份他扫了一眼，东南急报——倭寇残部又动起来了，流民把府衙给围了，福州那块要是再不管，就真要烂透了。

“陛下……”孙高猫着腰凑上来，声儿跟蚊子哼似的，“张先生在外头候着呢，八成也是为了东南的事。”

朱翊钧猛地扭头瞪他，眼睛里又烦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他来干什么？朕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插嘴了？”

嘴上硬，手里的劲儿却不自觉地松了。他怕张居正。怕他那句“陛下要以国事为重”，更怕他那种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神。

“陛下息怒，张先生也是为了朝廷……”孙高把头低得更低了，“不过，奴婢听说，他是来举荐戚继光将军去东南的。”

“戚继光？”朱翊钧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嘴角往下撇，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对一切说教和不顺心的冷笑，“他张居正的人，舍得往外派？你告诉他，戚将军年纪大了，东南那破地方又偏又苦，朕舍不得功臣去遭罪。这事，不准！”

孙高心里咯噔一下，后背开始冒冷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奴婢遵旨。不过陛下……戚将军虽说是张先生的人，可真要说整顿海防，这满朝上下，还真没人比他合适……”

“你闭嘴！”朱翊钧直接把他话头掐断，火气蹭蹭往上冒，“朕说不准就是不准！他张居正想把朕当猴耍？门都没有！”

他喘着粗气，满脸都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拧巴——他打心眼里知道戚继光能打，可他就是不想顺了张居正的意。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天底下姓朱，不姓张！

孙高缩到一边，看着自家陛下气呼呼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陛下太想证明自己了，可到底还是嫩了点啊。

没一会儿，张居正穿着绯红官袍走了进来。腰板挺得笔直，脸绷得跟块铁板似的。

“臣张居正，叩见陛下。”他行礼干脆利落，起来之后就站那儿，像棵树，“陛下，东南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没个能人过去镇着，怕是要出大乱子。请陛下早做决断。”

朱翊钧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抬起眼皮，声音淡淡的：“张先生起来吧。东南的事朕知道了，可戚将军岁数大了，朕不忍心。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别人。”

张居正愣了一下，抬起头盯着朱翊钧，眼神里闪过意外，随即沉了下来：“陛下！戚将军五十不到，身子骨硬朗得很！当年平倭寇，他立了多少功？沿海的老百姓到现在还念叨他的好。除了他，臣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朱翊钧脖子一梗，语气发硬，可眼神却飘了——他不敢跟张居正对视，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穿。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带着失望，但没松口，从袖子里摸出另一份奏折：“那陛下既然不肯用戚将军，臣再举荐一个——辽东总兵李成梁。这人打仗是把好手，昨天刚传来捷报，大败建州女真，砍了一千多颗脑袋！让他去东南，也能镇住场面！”

太监把奏折递上来，朱翊钧接过去扫了一眼，看见“斩首一千余级”那几个字，心里头更堵了。

又是张居正的人，又是张居正的功劳！合着这满朝文武，好事全姓张了？他这个皇帝，就是个盖章的工具？

“啪！”

他把奏折摔在桌案上，声音冷得掉冰碴：“张先生，李成梁在辽东守着，鞑靼那边虎视眈眈，他走了谁顶着？再说了，他打了一辈子北边的仗，海上那些门道他懂个屁？让他去东南，不是瞎胡闹吗？这事，也不准！”

“陛下！”张居正这下是真急了，猛然抬头，声音都高了八度，胸腔里的火气压不住了，“东南都快着火了，老百姓四处逃难，倭寇趁机作乱，您倒好，这个不准那个不准，就因为心里那点别扭？臣斗胆问一句，您心里装的是大明的江山，还是您自个儿那点面子？！”

乾清宫里瞬间死寂。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孙高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下去，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朱翊钧腾地一下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张居正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居然敢当面训他！

他想发火，想把张居正拖出去，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他看着张居正那双满是痛心和失望的眼睛，又看看桌上散得到处都是的告急文书，心里一阵发虚。

他说得没错，东南确实火烧眉毛了，除了戚继光和李成梁，他还能找谁？可他刚刚才把话都说死了，现在要是改口，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皇帝说话跟放屁一样？

面子要紧，还是国家要紧？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折腾，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那点疼，反而让他没当场崩溃。可那股子绝望感还是一点点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快被自己憋死的时候，眼神无意间扫过那份战报，一个名字跳进他眼里：辽东副总兵，海云天。

他一把抓起战报，手指头摁着那个名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紧接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狡黠的笑。

殿外的张居正心里“咯噔”一下，脑门子上冒了一层冷汗——他今早拿到战报时，就知道李成梁把大功推给了副总兵海云天和那个让太后忌讳的杨梦璃。他原本想在折子里把这两人给抹掉的，刚才一急，给忘了！

朱翊钧抬起头，看着张居正，眼底那点慌乱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张先生，你给朕说说，这个辽东副总兵海云天，本事怎么样？”

张居正心知不好，露了破绽了，可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接话：“海云天……打仗是把好手，人也稳重，只是……”

“只是什么？”朱翊钧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那种小赢一把的得意，“朕记得他是戚家军出来的吧？当年能跟着李成梁，还是戚继光举荐的。李成梁能打胜仗，少不了他的功劳。这人懂打仗，又没什么派系牵扯，派他去东南，整顿海防，安抚流民，不是正好？”

张居正看着他眼里那股子算计，又想起太后忌讳的杨梦璃，心里翻江倒海的，可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他知道，这小子终究还是给自己找了条台阶下，既驳了他面子，又把国事给圆上了。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那副憋屈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回合，他赢了。

至于东南那边，这个他见都没见过的海云天能不能撑住场面……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