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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几个告别（第1页）

林府那扇门关上之后，海月他们就没敢停脚。

夜色浓得像泼墨，风从巷口灌进来，几个人裹着单薄的衣裳快步朝县牢方向走，脚底下全是碎石子路，踩得沙沙响。蓝熤椿走在最前面，一边看路一边往回瞟，生怕后面有人跟着。卢大荣扶着洪启熙，海星扛着大半包干粮，谁也没说话，只有喘气和脚步声混在风里。

县牢后门，蓝大叔早就等在那儿了。他看见人来，没多废话，只低声说了一句：“人准备好了，衣物伤药都塞进去了，手脚麻利点走。”

海星钻进牢里把海明搀出来的时候，海月看见哥哥那张脸，差点没站住。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嘴唇裂了皮，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断口处缠着新的白布，隐隐渗着一点暗红。他整个人靠在海星肩上，步子虚浮，像是随时要往下倒。

“月儿……”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娘呢？”

海月没答话，她走过去握住他那只还在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到指节发白，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娘让我们走。去京城，找胡家。”

海明闭了一下眼。他没有追问更多，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出城的路比想象中顺利。蓝大叔塞了一包干粮和几两碎银，又叮嘱了几句城外哪条路好走，哪边可能有巡检哨，便退回了暗处。五个人贴着城墙根摸到一处矮豁口，翻过去的时候海明几乎是被蓝熤椿和卢大荣架着扔过去的，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叫出来。

城外一片空旷，月光照着荒草和土路，远处零星几点灯火，是更偏的村庄。他们一口气走出去三四里地，才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停下来喘气。

海明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全是冷汗，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开口：“月儿，洪大哥，卢大哥，蓝兄弟……我不能跟你们去京城了。”

海月正拧水囊盖子，手一抖水洒了出来：“哥你说什么？”

“我得回泉州。”海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爹的尸骨还在林语手里。我是长子，不能让他连个坟都没有。”

“你回去就是送死！”海月冲到他面前蹲下去，两只手攥着他的肩膀，“林语巴不得你回去自投罗网！爹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会同意你——”

“那你让我怎么办？”海明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可没有泪，“我什么都做不了，杨家没了，娘也搭进去了，我这辈子就剩这一件事还能做——把爹带出来，葬了。你让我就这么走了，我往后每一天都睡不着。”

海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哥哥的性子，他平日里话不多，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海星在旁边跪了下来：“公子，我回去跟你一起。”

“你不能回去。”海明摇头，“你得护送月儿到京城。这是娘的嘱托，也是我求你的事。你活着，月儿就还有指望，我死了无所谓，她不能出事。”

海星攥着拳头，膝盖底下全是碎石子，可他没起来：“公子……”

“海星，你看着我。”海明费力地抬起那只仅剩的手，拍了拍海星的肩膀，“我把月儿交给你了。你要是让她少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海星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闷响了一声：“公子放心，我海星就是死，也会把小姐送到京城。”

海月蹲在地上，一直没有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知道，海明是不想拖累她。

“我走了。”他撑着树干站起来，晃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朝泉州城的方向走了几步。

海月没有追。她跪在槐树底下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在夜风里飘来飘去，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进越来越深的黑暗里。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喊了一声：“哥——你还没去见白芷姐——”

海明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步子，像是把那句话接住了，揣进了怀里。然后他重新迈开脚步，走了。

槐树底下没有人说话。风把海星那包干粮的包袱皮吹开了角，他赶紧按住，重新系好。卢大荣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往海明消失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来朝海月说：“走吧。”

海月把脸埋进膝盖里待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了，把眼泪擦干净，把衣摆上的土拍掉，顺着卢大荣指的方向迈出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