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的墙头很高,灯笼挂了一排,把庭院照得亮堂堂的。禁卫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脚步声像擂鼓,刀尖上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疼。海月刚迈过门槛,就被一股力道推得往后踉跄两步,蓝熤椿一把拽住她胳膊,还没站稳,就看见卢大荣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完了。全完了。
海月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洪启熙,看着被人踩住后背动弹不得的海星,看着卢大荣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又被一棍子抡趴下去。她脑子里嗡嗡响,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手指都在发抖。她喊了一声“别打了”,声音沙哑得像刮铁皮,几步冲上前去挡在众人面前。
禁卫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语。林语站在台阶上,披着一件锦袍,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扯着笑:“海月小姐,你果然来了。本抚等了你很久了。”
“你要抓抓我,放他们走。”
“抓你?”林语把茶杯递给旁边的人,“本抚何止要抓你。本抚要留你在这儿,看着你娘乖乖嫁给本抚。”
“你做梦!”
一道声音从后院传来,带着怒意和哭腔。众人循声望去,杨梦璃被两个婆子扶着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散着,眼眶红得像揉碎了的石榴,可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她冲到海月面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你们怎么回来了?!谁让你们来的?!”
她转头瞪着林语,声音几乎是嘶的:“你要是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立刻咬舌自尽!你什么都得不到!”
林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重新挂上,语气甚至柔了几分:“梦璃,你别激动。我没想伤害他们。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开口说一句‘好’,我立刻放他们走,一个不少,全须全尾地送出泉州城,再也不追。”
空气突然像冻住了。杨梦璃抱着海月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她直起身来看着林语,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眼泪擦干,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嫁给你。你放他们走。一个都不许伤。”
“娘!”
“夫人!”
海月猛地拽住她的袖子,卢大荣从地上挣扎着起来,满脸是血地喊:“杨夫人不行!”
杨梦璃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林语:“我说话算话,你也最好说话算话。”
林语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去了,他朝禁卫军摆摆手:“放开他们。送他们出城。谁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本抚摘了他的脑袋。”
禁卫军松开了手。卢大荣爬起来想去拉杨梦璃,被两个士兵挡了回去。洪启熙拖着一条瘸腿站起来,看着杨梦璃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蓝熤椿挡在海月面前,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海月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望着杨梦璃,望着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在夜风里贴在小腿上,望着她散开的头发有几缕粘在脸上,望着她微微发抖的脊背:“娘……”
杨梦璃终于转过头来。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眼泪了,就只是看着她,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声音很轻很稳:“你们走吧,走远一点,别回头。”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特别短,嘴角刚刚牵起来就落回去了:“娘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你爹,生了你们。”
林语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行了,送客。”
禁卫军上前架着众人往外推。海月被人拽着往门口走,她拼命扭过头去看杨梦璃,看见母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被钉在月光底下的影子,夜风吹起裙摆又落下,她始终没有追上来。
“娘——!”海月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终于叫出声来,声音撕得又长又尖,像一把刀划在布面上,整条街都跟着震了一下。
杨梦璃冲上前不顾身后的催促,一把捧住海月的脸,冰凉的手指把那些黏在腮帮子上的碎发一缕一缕拨开,擦那些怎么都擦不干净的泪。
“月儿,别哭。”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硬梆梆的力气,“你听娘说,你要带着你哥哥,去京城,找你外公。这是胡家的定亲手镯,你戴着它去见俊宇,胡家会护你们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