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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春(第1页)

寒假的第三周,泺邑又下了一场雪。这次雪比上次大,校园里白茫茫一片,树枝上挂着冰凌,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木春燕裹着棉服踩雪走到图书馆,鞋子上沾满了雪水,裤脚也湿了半截。刘大姐开门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这鬼天气,也就你这样的年轻人扛得住。”

木春燕笑了笑,照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书包。今天她打算看完英文论文集的最后一章,然后开始看褚伯鹤推荐的另一本中文专著——《殷墟文字甲编考释》。

看完英文论文集的最后一节,她合上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阅览室里的暖气今天不太给力,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指尖红得像胡萝卜。

她走到书架旁,打算找一本商代历史的参考书换换脑子。古文字学专区在阅览室最里面的角落,三面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学术著作。大部分书都很旧了,封面泛黄,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看不清。

这个专区平时几乎没有人来,木春燕是寒假唯一的读者。有时候她在这一待就是一整天,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一个,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她沿着书架一排排地看过去,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带起一小缕灰尘。在最底层、最靠墙的角落里,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书,是一个笔记本。它被塞在两本大厚书之间,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笔记本抽出来。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有几处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纸板。笔记本不大,比一本普通练习册稍大一些,用一根老式的棕色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失去了弹性,一碰就断了。她小心地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工整而有力:

“殷墟甲七坑甲骨释读笔记·褚伯鹤·一九九六年春。”木春燕的心跳了一下。她继续翻。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文字,是褚伯鹤年轻时的笔迹——比现在更有力,更整齐,但那种一笔一画的认真劲儿是一模一样的。内容是她从未见过的——大量的释读成果和推演过程,涉及一批她从未在任何已发表论文中读到过的甲骨材料。她如获至宝,捧着笔记本坐回座位,一页一页地看。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贴在玻璃上,慢慢化成水珠往下滑。阅览室里只有暖气片的嗡嗡声和她翻纸的沙沙声。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个释读结论都反复推敲,遇到精彩的推演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几笔。笔记的内容极其丰富。褚伯鹤在三十岁时对一批新出土的甲骨进行了系统的释读,有些思路是她从未在任何已发表的论文中见过的——比如他用龟甲纹理的走向来辅助判断刻辞的先后顺序,甚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说,认为某类长期被归为

“祭祀用语”

的刻辞实际上可能是商代的历法记录。这些思路新颖而大胆,如果当年发表出来,可能会改变整个领域的研究走向。她翻到笔记本的中间部分,看到一段让她停下来的话。褚伯鹤在笔记里写道:

“此批材料之重要性,在于可补商王世系之缺。然论证链条尚有不完整处,需进一步查证。暂不发表,待完善后再行公布。”

“暂不发表”

——木春燕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涌上很多疑问。褚伯鹤后来为什么没有发表?是论证链条始终没有完善?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放弃了这批材料?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继续往后翻。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字迹渐渐变得潦草,有些页面还有水渍的痕迹——不知道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最后几页几乎空白,只写了一行字:

“此事暂搁。容后再议。”

木春燕合上笔记本,手指摩挲着发黄的封面。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雪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教学楼屋顶积了一层白雪。阅览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这些思路她需要时间消化。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了——褚伯鹤三十年前就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学术水平,那些释读思路即使放在今天也是前沿的。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在学术界渐渐沉默了?为什么从一个锋芒毕露的年轻学者,变成了一个守着冷门专业的孤独老人?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扎下了根。她又翻了一遍笔记本的前半部分,试图找到一些线索。褚伯鹤在笔记里提到过几次

“待发表”,语气从最初的急切变成了后来的平淡,最后变成了沉默。有一处批注写着

“此文拟投《古文字学报》第三期”,但后来被划掉了,旁边改成了

“暂搁。”木春燕把这些细节都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这些线索拼在一起,像是一个故事的碎片——一个关于三十年前的年轻学者如何一步步走向沉默的故事。她合上旧笔记本,小心地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用两边的书夹好。在放回去之前,她把自己能记住的所有关键释读思路都抄了下来——满满三页纸,字迹密密麻麻。这些内容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找机会跟褚伯鹤聊聊——不是为了追问他为什么不发表,而是为了确认那些释读思路是否正确。刘大姐推着小车走过来整理书架,看到她站在角落里发呆,问了一句:

“姑娘,要闭馆了,你收拾一下吧。”

木春燕回过神来,看了看表——已经四点五十了。她赶紧收拾好书包,把桌上的书放回书架,跟着刘大姐往外走。

“今天看得挺入神啊,”

刘大姐锁门的时候说,

“平时你四点五十就开始收拾了。”

“找到一本有意思的书,”

木春燕说。

“什么书?”

“一个前辈的研究笔记,”

木春燕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很厉害的前辈。”

刘大姐笑了笑,没再问。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雪地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木春燕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宿舍走,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雪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一行深深的足迹,从图书馆一直延伸到宿舍楼的方向。

腊月二十,木春燕终于踏上了回苍梧郡的火车。她是在考试全部结束后才离开学校的,比室友们晚了整整一周。走之前她去了一趟教研室,把褚伯鹤推荐的寒假书单又抄了一份,打算带回家看。褚伯鹤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初六。褚伯鹤点点头说

“早点回来,有活干。”火车是二等座,六个小时到省城转车,再两个小时到苍梧郡。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带着孩子的妇女、拎着大包小包的学生。空气里混着泡面、橘子和汗水的味道。木春燕靠窗坐着,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本《商周青铜器铭文选》。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丘陵。到苍梧郡的时候是下午。小县城的火车站还是老样子——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车和面包车。母亲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红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看到木春燕出来,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快步迎上去,接过她的书包。保温杯里装的是姜汤,还热着。

“妈。”

“瘦了。”

母亲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没瘦,吃得挺好的。”

“食堂都关了你还吃得挺好?”

木春燕笑了笑没说话。母亲也没追问,拉着她往家走。老家的小县城没什么变化。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是那些招牌。街边已经摆出了不少年货摊位,红红绿绿的对联和灯笼挂了一排。木春燕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在泺邑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在飘——一个人,一个冷门专业,一座陌生的城市。但回到苍梧郡,踩在这些走了十几年的石板路上,她觉得脚落地了。家里的老房子没什么变化。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厨房的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只是多了一个新的电饭煲——母亲说旧的坏了,花了二百块买的。木春燕放下书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枣树粗糙的树皮,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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