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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形比对（第1页）

大二下学期开学，泺邑的春天来得很快。校园里的樱花和玉兰几乎同时开了，粉的白的挤在一起，风一吹花瓣落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木春燕每天从宿舍走到教研室，都要经过那条落花的小路，她走得快，很少停下来看。褚伯鹤兑现了承诺——开学第一周就给了她一批新材料。不是练习用的拓片，也不是未释读的疑难字，而是一项正式的研究任务：参与褚伯鹤自己的课题——一批新近出土的甲骨拓片的整理和初步释读。

“这批材料是去年秋天殷墟新出土的，”

褚伯鹤把一摞拓片放在桌上，用手掌拍了拍上面的灰，

“还没有人做过系统的整理。你的工作是最基础的——字形比对。”

他解释了一下具体要求：把拓片上的每个字跟已有的甲骨文字编逐一对照，找出哪些是已知字、哪些是未知字。已知字直接标注释读结论，未知字记录下来，附上字形描述和可能的候选。

“这是最枯燥的活，”

褚伯鹤说，

“但也是最基础的活。所有的研究都从这一步开始。没有字形比对做底子，后面的释读、断代、分组全是空中楼阁。你别嫌无聊，做学术的人，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做这种无聊的事。”

木春燕接过拓片，在教研室角落的桌子上铺开，开始了她第一项正式的研究工作。

工作确实枯燥。枯燥到有时候她盯着拓片看久了，那些刻痕会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需要站起来活动一下，喝口水，才能继续。

面前摆着三本甲骨文字编——最大的一本收录了四千多个已释读的甲骨文字形，另外两本是补充编。她需要把拓片上的每一个字跟字编里的字形逐一比对，找到最接近的匹配。一个字比对下来，快的话几分钟，慢的话十几分钟。

一片拓片上平均有二十到三十个字，一天下来能处理两三片就不错了。而褚伯鹤给她的拓片总共有六十多片。

第一天，她确认了十七个已知字，标记了九个未知字。其中有几个字让她犹豫了很久——字形跟字编里的某个字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她拿不准是异体关系还是一个全新的字。最后她选择标记为未知字，在旁边注明了可能的候选。

第二天，二十一个已知字，七个未知字。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因为她开始摸索出一些规律——比如某些偏旁在这批拓片里有固定的写法，认出来之后就能快速排除一大片候选。

第三天，十五个已知字，十一个未知字——今天的拓片保存状况不好，很多字残缺不全，只能看到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她对着那些残缺的刻痕发了一下午的愁，最后只确认了不到一半。

每天的工作流程几乎一模一样：早上八点到教研室，把拓片铺在桌上，打开字编，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遇到拿不准的字就翻参考书、查论文、对照卜辞辞例。

晚上回到宿舍，把当天的比对结果整理成表格。工作重复而单调，有时候一整天只能确认十几个字。但木春燕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比对结果都做了详细记录，包括字形的相似程度、匹配的置信度、以及她选择某个释读结论的理由。

她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字形的对比图，密密麻麻的标注挤在每一页的空白处。褚伯鹤偶尔过来看看她的工作。他不像别的导师那样站在背后指指点点，而是默默地站在旁边看几分钟，然后说一句

“做得不错，继续”，就回到自己的桌前。有一次他看到她标记的一个未知字，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这个字你判断是未知字？”

木春燕点点头：

“在字编里找不到匹配的字形，文例上也找不到可以类比的用法。我怀疑可能是一个新的异体，但目前证据不够。”

褚伯鹤

“嗯”

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然后走了。室友们陆续返校了。苏晓棠看到她每天早出晚归，问：

“你最近在忙什么？”

木春燕说：

“帮老师干活。”

“什么活？”

“搬砖。”

苏晓棠笑了，没再追问。方小禾从旁边探过头来说：

“搬砖也挺好的，至少有事干。我上学期跟老师去田野考察，天天挖土，比搬砖还累。”

温如晚笑了笑，低头继续看她的古代文学。木春燕回到自己的桌前，翻开今天的比对记录。窗外的樱花已经谢了，绿叶长满了枝头。春天正在变成夏天，而她的比对工作才刚刚完成了一半。有一天傍晚，她在比对一个字形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个字在字编里被标注为

“存疑”

——学者们知道它大概是什么意思，但对具体的字形归属有争议。木春燕把拓片上的字形跟字编里的三个候选逐一比对，发现都不太对。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思路——如果这个字不是那三个候选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个独立的字呢？她把自己的想法记在笔记本上，打算明天跟褚伯鹤讨论。第二天她把笔记本拿给褚伯鹤看。褚伯鹤看了她写的分析，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的思路有道理，但证据还不够。你需要找更多的辞例来支持你的判断——至少三到五条同类卜辞，才能说明这个字确实是一个独立的字，而不是某个已知字的异体。”

木春燕点点头，回去继续查。她花了整整两天，翻遍了手头所有的卜辞辞例汇编，终于找到了四条同类的用法。四条辞例里，这个字的写法高度一致，跟字编里那三个候选字形都明显不同。她把结果拿给褚伯鹤看。褚伯鹤这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