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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释读拓片(第1页)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大二上学期末。泺邑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校园里的草坪覆了一层薄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木春燕跟着褚伯鹤学了将近一个学期,从最基本的字形辨认到文例分析,从单字释读到整条卜辞的理解,进步的速度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天下午,褚伯鹤把她叫到那间小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牛皮纸已经泛黄,上面用毛笔写着“未释读拓片·待考”几个字,字迹是褚伯鹤自己的。

“从今天开始,你来做真正的释读,”褚伯鹤把信封推到她面前,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这里面有十片甲骨的拓片,都是学术界还没有定论的文字。有的学者认为某几个字是某个意思,但没有定论。你试着给出你自己的释读。”

木春燕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练习用的拓片都是有标准答案的,而这些未释读的拓片没有答案。她需要自己判断、自己推理、自己得出结论。这是真正的研究,不是练习。她把拓片带回宿舍,在书桌上铺开。

苏晓棠探头看了一眼,说“又在搞你那些甲骨文呢?”木春燕点点头,苏晓棠识趣地没再打扰。

第一天,她从早到晚趴在桌上,对着拓片上的刻痕一个一个字地分析。她把每个字的笔画拆解开来,跟手头的甲骨文字编逐一比对,遇到可能的候选字形就记在笔记本上。一天下来只完成了两片,而且信心并不充足——很多字的释读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第二天她换了思路,不再逐字比对,而是先通读整条卜辞,从文例和语境入手推断字义。这个方法快一些,但对古汉语语法和商代历史背景的要求也更高。她翻了好几本参考书,查了大量的卜辞辞例,才勉强把第三片和第四片的分析做完。接下来几天她每天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十一点,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不离书桌。

室友们进进出出,起初还会问一句“你还没做完?”

到后来也就不问了,只是轻手轻脚地进出,尽量不打扰她。

方小禾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在她桌上放一杯热水,什么也不说就走。

第五天晚上,她把十个字的释读结果整理出来,写在一张干净的纸上。每个字都附了详细的论证过程——字形分析、文例比对、推断理由。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改了又改,最后封存在信封里。交出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交出了一份答卷——不是给老师的,而是给自己的。

第二天她把结果交给褚伯鹤。老人戴上老花镜,一个一个地核对。木春燕坐在对面,手指紧紧攥着笔杆,心跳得厉害。小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挂钟的滴答声。核对完毕,褚伯鹤放下笔:

“对了两个。”

木春燕的心沉了一下。十个字对了两个——百分之二十的准确率。她花了整整五天,每天十几个小时,最后只有两个字是对的。那种感觉就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一座山,到了山顶才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

“别急,”褚伯鹤看到她的表情,放下笔说,“我当年第一次做这个,对了零个。”

木春燕抬起头看他。褚伯鹤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零个?”她问。

“零个,”褚伯鹤点点头,“十个字全错了。我老师——也就是你的师祖——看了我的释读结果,什么都没说,把信封还给我。我拿回来拆开一看,全错。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坐了一夜,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方向。”

木春燕听着,心里好受了一些。但她知道,好受归好受,两个字的差距还是摆在那里。她把那两个正确的字拿出来,反复看了很久。

一个是“狩”字,她通过字形比对和文例分析得出了正确的结论——那个字的结构里有一个“单”的部件,跟狩猎用的工具有关;

另一个是“夙”字,她凭直觉判断了字形的演变方向,恰好走对了。

然后她又看了那八个错误的字。她试图理解自己的思路为什么在这两个字上走对了,而在其他八个上走偏了。

看了很久,她发现一个规律——走对的那两个字,她的论证链条是完整的,从字形到文例到史实,每一步都有依据。而走偏的那八个字,她总是在某个环节跳过了证据,直接凭直觉得出了结论。

“这就是天赋和训练的差距,”褚伯鹤看到她在思考,开口说,“你有直觉,而且直觉很准。但直觉是未经证实的判断,你需要系统的训练来验证直觉。什么时候你的每一步推理都有据可依,什么时候你的直觉才能真正变成学术成果。”

木春燕点点头,把那十个字的释读结果收好。她决定把这张纸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每天看一遍——不是为了记住答案,而是为了提醒自己,直觉和证据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回到宿舍,她把那张纸展平,用图钉钉在书桌前面的墙上。苏晓棠回来看到,凑过去瞄了一眼,说

“这些是什么?画符呢?”

木春燕笑了笑说“差不多。”

苏晓棠没再问,递了一瓶酸奶给她:“喝吧,看你最近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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