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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伯鹤的故事（第1页）

在书架间找了半个多小时，她才找到张怀远教授上周推荐的那本参考书——褚伯鹤著的《殷墟甲骨文概论》。她抱着书走到服务台，办完借阅手续，才把书带出来。

书是旧书，封面已经泛黄，书脊上裂开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过。她翻开扉页，作者的名字印在那里——褚伯鹤。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号，却清清楚楚：

“献给所有愿意坐冷板凳的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跟《古文字学导论》扉页上的那行字一模一样。她翻到第一页，开始看。书的第一章写的是殷墟的发现史。一八九九年，王守彝在中药“龙骨”上发现了刻画的文字。后来，一个叫罗继璋的学者考证出龙骨出土于殷墟近旁的村落，那就是殷墟的所在地。再后来，一个叫封景桓的学者利用甲骨文证实了《史记·殷本纪》的记载，把中国有文字可考的历史推进了几百年。

木春燕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画时间线。她发现，甲骨文的学术史本身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故事——从发现到考证，从释读到研究，一代又一代的学者前赴后继，有人走通了，有人走断了。而褚伯鹤，就是这条链条上的最新一环。也是唯一的一环。她把书合上，看了看封面。褚伯鹤三个字印在封面上，字体很小，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去。她想起张怀远教授说过，褚伯鹤是稷下大学古文字学专业的创始人之一，也是目前国内甲骨文研究领域硕果仅存的学者。

“硕果仅存”

这个词听起来很荣耀，但木春燕总觉得背后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硕果仅存。意思是，其他的都已经不在了。她把书放回书架上，又看了看那个书架。几十本书，落了灰的，泛黄的，书脊开裂的。这些书就是古文字学专区的全部家当。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本书的书脊，指尖沾了一层灰。她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出图书馆。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想着褚伯鹤。一个老人，一间教研室，堆满了旧纸和拓片。四十二年，释读了几十个字。这就是他的一辈子。她不知道褚伯鹤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她只知道他每天坐在教研室里，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拓片。看了一辈子。这个人，是她的前辈。也是她的方向。

她走进宿舍楼，上楼，开门。苏晓棠不在，方小禾在洗衣服，温如晚在看书。

“回来了？”

温如晚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

她坐在床上，翻开褚伯鹤的《殷墟甲骨文概论》，继续看。书里有一段话引起了她的注意——“甲骨文之价值，不仅在于文字之古老，更在于其记录了商代社会的方方面面。从祭祀到战争，从农业到气象，无所不包。”她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上。第一手资料。

三千年前的第一手资料。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也许比她想象的要重要得多。不是“研究乌龟壳”，不是“冷门专业”，是读懂三千年前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去教研室，她要问问褚伯鹤，有没有什么入门的书可以推荐。

木春燕第一次见到褚伯鹤，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那天她去文学院三楼的教研室交作业。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张怀远教授说有位老先生在教研室，让她顺便去打个招呼。

“是研究甲骨文的老先生，”

张怀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叫褚伯鹤，是我们稷下大学的老前辈。你去了好好聊聊。”

木春燕走在文学院三楼的走廊里，脚步放得很轻。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拍的是几十年前文学院的老教授们合影。她扫了一眼，没细看，心跳得有点快。她推开教研室门的时候，看到靠窗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堆甲骨拓片，正拿着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教研室里堆满了书和资料。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一排排线装书和考古报告，桌上摞着厚厚的拓片，地上也堆着几摞，走路都得侧着身子。空气里有一股旧纸特有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点点霉意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显然很久没人浇水了。老人抬头看她一眼：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是。”

木春燕有点紧张，

“张教授让我来跟您打个招呼。”

“坐吧。”

褚伯鹤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堆着几本拓片集，他随手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木春燕坐下来。褚伯鹤没再理她，继续低头看拓片。放大镜在拓片上慢慢移动，他的嘴唇偶尔动一动，像在默念什么。过了大约十分钟，褚伯鹤放下放大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然后他忽然开口说话。

“你学古文字学，知道这个方向现在什么情况吗？”

木春燕摇了摇头。褚伯鹤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我年轻的时候，全国有十几个做古文字相关研究的。分散在各个高校和研究所——稷下大学、沛郡大学、中央文史研究院，各有各的团队。每年开学术年会的时候，大家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热热闹闹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讨论到半夜都不肯散。”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情。

“后来呢？”

木春燕问。

“后来有的转行了。”

褚伯鹤的语气很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