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木春燕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教室的灯已经修好了,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把三十套空桌椅照得明晃晃的。她把第一排正中间那套桌椅上的课本摆整齐,把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坐了下来。两点整,教室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一双老式布鞋,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茶杯上印着
“为人民服务”
五个红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你就是木春燕?”
他走到讲台前,把茶杯放在讲桌上,目光温和地打量了她一眼。
“是,教授好。”
“我姓张,张怀远。”
他在讲台后面坐下来,没有急着翻开教案,而是先拧开茶杯盖,喝了口茶,然后抬头看她,
“你是苍梧郡人?第一次来泺邑吧?适应了吗?”
“还在适应。”
木春燕说。
“泺邑跟苍梧郡不一样,干燥,冬天冷。多穿点。”
张怀远笑了笑,把茶杯放下,
“来,先不急着上课,聊几句。”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跟她聊天。聊稷下大学的历史——这所大学建校快七十年了,后来合并了好几所学校,变成了现在的综合性大学。聊文学院这些年的变化——以前文学院是稷下大学的王牌,出了不少大先生,现在不行了,文科不受重视,经费一年比一年少。然后他聊到了古文字学专业。
“这个专业,鼎盛的时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全国有十几所大学开设。稷下大学是最早的一批。”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时候这个专业每次招生能招十几个学生,教研室里热热闹闹的,老师们带着学生一起搞研究,出成果,出人才。”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茶。
“后来一年比一年少。九十年代初还有七八个学生,两千年初三四个,到十年前就只剩一两个了。前几年都招不到人。到你这一届,还好有你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木春燕在本子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八十年代鼎盛”
“逐年递减”
“本届一人。”
“这学期除了我的专业课外,”张怀远教授继续说,“你还要上古代汉语、文献学概论和商周史三门文化课,跟中文系和历史系的学生一起上。专业课就咱们俩,其他课你跟大部队走。”
“好的。”
木春燕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这三门课的名字。
“古代汉语你跟中文系一起上,周二周四上午。文献学概论跟历史系一起上,周三下午。商周史也是历史系的课,周五上午。我的专业课,每周三上午,就在这间教室。”
木春燕一条条记下来,字迹工整。张怀远这才翻开教案,开始讲甲骨文的基础知识。
“什么是甲骨文?”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