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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第1页）

凌晨两点半，空盘七零八落地摞在木桌上，锅底被余火煮得浑浊浓稠，只剩几片无人问津的菜叶随着咕嘟冒泡的红汤兀自打转。白蒙蒙的热气袅袅往上飘，使得玻璃窗上的水雾结成细小的水珠，蜿蜒着向下淌。

临走时，卢宥恩忽然伸出食指，在白蒙蒙的玻璃窗上画了张哭脸。她歪着脑袋端详两秒，随后抬起手掌，啪的一声，将那张脸糊了个面目全非。

出店门前，老板叫住卢宥恩，递给她一纸兜子大白兔和徐福记散糖，见金昔非回眸看她们，老板有心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妹儿啊，姐看得出来你今儿心情不好，不过瞅着也不像是失恋。姐好歹算半个过来人，不管多大的事儿，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以后心情不好就来这儿，姐招待你。”她拍拍卢宥恩的胳膊，又道：“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啥也甭想，管他特么是啥天大的事儿，统统给它抛到脑后，明儿爬起来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老板脸上几乎是素的，只涂了一支浓艳得张扬的正红色口红。卢宥恩向来觉得这种颜色最挑人，稍有不慎便只剩俗气，可落在她脸上竟无端生出一朵艳而不俗的木棉花。

她这会儿正冲卢宥恩挤眉弄眼地笑，眼尾漾开几道岁月沉淀下的细纹，红唇一咧，看着实在有些不着四六。可那双眸子亮得赤诚坦荡，未曾说尽的肺腑之言尽数盛在眼底。

先前富贵时，卢宥恩哪里需要什么过来人，她所做之事皆是她愿意、喜爱的，无论走哪条路、做什么选择，全凭她高兴，走错或摔跟头都有人给她兜底、擦屁股，导致她根本不屑听那些老套乏味的指导和建议。可落魄以后，她恨不得凡事都想先找个过来人问问，照搬人家的所作所为，再借鉴几分人家的所思所想。

若这条路曾有人走过，她便惴惴不安地踩着先行者留下的脚印，生怕多摔一个跟头，多绕一段弯路。

久而久之，过来人的含义几乎被她固化了。

可直到今天她才隐约明白，过来人或许不止是那些经验老到、熟知前路的人。也可以是在你困于汪洋、茫然失措地胡乱扑棱时，什么大道理都不讲，只捧着一颗鲜活的真心，俯身拽你上岸的人。

店门被金昔非推开，暖融融的热气霎时被寒风截断。卢宥恩跟在他身后踏出去，方才还缠人的酒意随着体内的暖意一道散了大半。冷风迎面一扑，顷刻间清醒不少，卢宥恩下意识拢紧羽绒服前襟，缩着肩往前疾走。

没几步她便到了马路边，这才回过头，隔着夜色，只见金昔非跟在她后头不紧不慢地晃悠，耐心顿时告罄，没好气地损他：“咱能不能快着点？浑身上下就挂几块布还在那儿晃悠，真以为自己是忧郁美男子。”

闻言，金昔非果断停下脚步，抿着嘴移开视线，蹙眉不再看她。

一个月前还信誓旦旦要与自己一刀两断；方才他不过故意没穿外套，她便妇人之仁地答应了一起吃饭；席间他随口扯了几句老生常谈的陈词滥调，她竟也似模似样地听了进去。如今酒醒了大半，精神头刚回来几分，便又有力气凶他了。

这人还真是健忘。

金昔非懒得与她计较，快走几步跟上她，随口问道：“刚才老板抓着你说什么了？”

“关你什么事？”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她才后知后觉刚才的话实在太呛，难得生出几分良心，斟酌半晌，生硬地挤出一句：“没什么，就安慰了我几句。算是安慰吧？哎，我也不知道，反正听完……心情好了不少。”

金昔非与她并肩走着，许是内心别扭的言语有了去处，卢宥恩竟也不再急着与他分道扬镳。

夜风迎面扑来，卢宥恩缩了缩脖子，金昔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随口一提：“挺好，人在执迷不悟的时候，确实需要一个人拉一把。”

卢宥恩脚步一顿，倏地侧过脸：“谁执迷不悟了，”眉头一拧，方才还算平和的脸色霎时变得不大好看，“你会不会用词？没上过学啊？”

金昔非早料到她会翻脸，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腕骨，慢吞吞地道：“刚刚还说对我的心灵鸡汤受益匪浅，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她噎了半秒，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唇：“哈，谢谢你哦。”一字一顿，实在听不出感激之意，随后面不改色地改口：“那也只能证明我这个人才思敏捷，善于从废话里提炼精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活像两只被冻得瑟瑟发抖、伸长了脖子也要互啄的斗鸡。

慢慢悠悠挪到灵汐门口时，已经临近凌晨三点。

金昔非微微歪着脑袋，盯着卢宥恩一步三挪，像只背壳乌龟似地往前蹭，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小姐，再慢一点天就要亮了。”

话音刚落，卢宥恩利落地转身面向他，一颗大白兔奶糖忽然递到眼前，糖纸险些蹭上他的嘴唇。

卢宥恩攥着糖纸的一角，神情难得有些不自在，视线也没往他脸上落，只别别扭扭地开口：“今天……谢谢你哦。”

金昔非垂眸，那颗糖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里，白底蓝红的糖纸被路灯映得发亮。他盯了半晌，似是觉得讽刺，眼前微不足道的东西，比三年前她高高在上施舍给他的，更叫人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