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转瞬即逝,一月份的京城已经飘飘洒洒地下起零星小雪,听闻什刹海美得令人心惊,天幕瓦蓝澄净、漫无天际,金粉墨子般的阳光细碎地洒在街头矗立的枯木之上。
是人间烟火、是市井红墙、是小胡同和四九城,向人们诉说着季节更替、细数着悠久岁月。
距离二〇一九年一月十六日的期末考试,仅剩半个月。
卢宥恩品尝到了十七年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挫败。
万事开头难,卢宥恩早做好了吃尽苦头也未必能得尝所愿的最坏打算,好比她起初学习理发,零基础、零概念,单凭脑子里那点儿尚未被消磨干净的审美积累,和裴允怡零零碎碎教给她的技巧,再加上一股不服输的拼劲,也算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来了。
当真没什么含金量,偏偏让潘浩三言两语,像吹气球似的捧上了天,硬生生吹成了块千足金,大大助长了她对于自己悟性高、脑子快、以为只要足够有毅力,必定能攻无不克的错误认知。
当她真如所料那般一脚踩入名为知识的海洋,才骇然发觉,脚下这片竟是深不可测的汪洋,绝望地发现自己游不过去,也退不回来,只能奄奄一息地浮在水面上。四下茫茫,没有灯塔为她引路,也寻不到可供停泊的岸。
倘若仅凭意志力和报复心就能学有所成的话,那清北的门槛早该让人踏平了。
每当卢宥恩自认为已经做好被老天爷一套组合拳打趴下的准备,老天爷却总能用远超她想象的残酷,继续敲打她那颗岌岌可危的玻璃心。
一直以来支撑她铁骨铮铮走到今天的那股毅力、那份笃定,宛如镜花水月般的痴心妄想,终于在此刻决堤溃散了。
二〇一九年一月一日,那一晚,卢宥恩罕见地失眠了,她迫不得已再次正视,剥去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她或许真的一无是处的事实。
她打心眼里看不起这样的自己,又如何叫别人瞧得起她呢?
自信破裂的这种感觉太痛苦了,令人百感交集,比那晚挤在摩肩接踵的公交里,放弃喜欢岑弈还要痛苦上万倍。
凌晨一点零七,卢宥恩拖着她那健全的身躯,但残破的精神,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后间,随便套了件版型、款式都一言难尽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揣着兜走出店门。
干冷的北风拂面,卢宥恩立于店门口裸露的枯枝下,洗漱后没有涂抹护肤品的脸,被风吹得泛起一层不正常的嫣红,细密而刺骨的痛意从皮肤上蔓延开来,却没能撼动她分毫。
她依旧站在那儿,目光空洞地眺望远处,凌晨一点的老街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溜餐馆、便利店、烟酒店和房产中介。她被夹在其中,褪色的红蓝转灯隔着玻璃慢吞吞地转,一遍又一遍,斑驳的细光扫过她那件土里土气的黑色羽绒服。
远处骤然亮起两束刺眼的白光。
大抵又是半夜三更来送货的货车,刚连夜跑完长途。临街的老破小不隔音,卸货声与引擎轰鸣扰民早已成了这一带的家常便饭,投诉不断,却始终不见成效。久而久之,街边店铺老板也索性破罐子破摔,将不要脸、没素质贯彻到底。
卢宥恩盯着那片愈来愈近的白光,任由双眸涩痛,鬼使神差地,她向前迈出一步。
手腕蓦地触上一丝温热,下一秒,一股有力的劲道将她拽了回去。
他头发长得很快,一个多月的时间,原本被卢宥恩修至与眉齐平的碎发,又一次垂下来,遮住了眼睫。
金昔非眼底的无措和愕然转瞬即逝,再次抬眼时,他已经恢复如常。
愣神过后,卢宥恩先是茫然地抽回还被他攥着的手腕,她自认为已经心如死灰,却还是在这一刻忍不住觉得丢脸,破罐子破摔地别过脸。
她勉力维持体面的外壳漏洞百出,禁不起外界半点磕碰。
金昔非见她沉默地别过脸,也识相地移开视线。
这一挪,碰巧瞥见街对面一家亮着招牌的市井火锅店。除了门前那两盏红灯笼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微光,外部装修谈不上多么有待商榷,但胜在它是这一整条老街上,有且仅有的一派古色古香,矮子里拔将军,竟也十分起眼。
只可惜店内的景象,被玻璃窗上白蒙蒙的水汽遮得严实。
思量半晌,金昔非偷鸡摸狗似的将视线挪回来,见她仍是一副萎靡样,开口问:“要不要吃火锅?”
卢宥恩毫无兴致,垂头丧气地敷衍:“不吃,有味。”
金昔非没料到会是这种拒绝,一时语塞:“……那你穿着外套吃,头发挽起来,明天换件衣服就不会有味道,而且现在入冬了,就算有味道也不会很明显,”不给卢宥恩任何反应的时机,紧接着又道,“反正你也睡不着,说不定吃完晕碳就能睡着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擅长将七分真话掺进三分瞎话里,说得煞有介事,叫人无从反驳。
卢宥恩长吁短叹地墨迹了好一会儿,呼出的白雾在唇前曳出短短一截,旋即消散,金昔非依旧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等着她。
卢宥恩耗不过他,拿他没辙,金昔非身上只披了件便利店蓝色工服,立于寒风中愣是丝毫不哆嗦,只微微蹙着眉头,抿着唇,怕是比旁人少长了几根感知冷暖的神经。
“你……下班了?”卢宥恩瞧他这副傻缺样,到底还是勉为其难地松了口。
“店里有其他值班的员工,我和他打过招呼了,吃口饭就回去。”他答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