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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第1页）

人总偏爱、惦念反季节的事物，好比人类感知幸福，也总是后知后觉。

满树槐花、翠绿浓荫裹着碧天的京城已经杳无踪迹，瞒着人们悄无声息地步入了初冬，冷冽的风攀上行人的衣领，无孔不入。窄窄的胡同中，夕阳西下，暖黄色的路灯照亮脚下的一方小路。

周日下午三点，卢宥恩向潘浩请了半天假，穿着她用第一笔工资新买的保暖羊毛大衣，公交、地铁来回倒，终于一路晃到香江北路附近，导航显示‘不远’的路程，还有一点七公里。

公交在她面前扬长而去，导航显示再没有多余的交通工具可以载她过去，卢宥恩只好认命地裹紧领口，沿着支路，埋头向北走。

人烟渐渐稀少，周遭鳞次栉比的高楼也逐渐低矮下去，十二月的冷风顺着空旷的道路横冲直撞，从四面八方朝她侵袭而来。

卢宥恩被吹得鼻尖发红，脸颊和袖口堪堪遮住的双手都在隐隐作痛。约莫二十分钟后，道路两侧开始出现修剪齐整的绿篱与高墙，一角独栋屋顶从光秃秃的枝杈间露了出来。

她眯起眼，怔怔地仰头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风光。

曾几何时，她的家在这儿。

她再次切身体会到了何为恍若隔世，何为物是人非。

卢宥恩立于铁艺栅栏外，抬手按响门铃，半晌，栅栏应声打开，卢宥恩沿着熟悉的小径走进去，此时别墅大门已经向她敞开了。

即使身体已经被寒风冻僵，此刻面对眼前人，卢宥恩也迟迟迈不出靠近的那一步。

林姨显然也愣住了，她下意识朝卢宥恩迈出一步，微微张开双臂，像是想要抱抱她。

眼前的卢宥恩却忽然开口道：“林姨，叔叔阿姨在家吗？”

林姨的动作顿在半途，像是想起什么，还停滞在半空的双臂垂下，她也明显察觉到了卢宥恩的刻意疏离。林姨浑浊的眼球表面泛起一层水雾，如鲠在喉，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好轻轻摇头。

视线从卢宥恩冻得通红的脸颊一路落下，最后停在她红肿的指尖，赶紧侧身示意她先进屋。

“不了，林姨，我就不进去了，”卢宥恩蜷了蜷发僵的手指，从硬邦邦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林姨面前，“麻烦您帮我这个转交给岑弈，我就先走了。”

林姨快一步拉住了卢宥恩的胳膊，隔着一层羊毛大衣，她仍旧摸得出这孩子瘦了不少，手腕细得一把便能攥住。

林姨眼眶霎时便红了，泪水不堪一击、接踵而至地滴落下来，颤声道：“宥恩啊，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日子过得不好啊……吃饭了没有？林姨中午做了饭，听话进来吃一口，好不好？”

林姨身上依旧是那股令卢宥恩熟悉的果香，她从前闻惯了，对此不以为意，如今久违地闻到，竟霎时间让她周身回暖了。

幸福啊，你为何总要让不知所谓的人后知后觉呢？是给她们的惩罚吗？

“不吃了，林姨，再晚天就黑了，不好打车。”

“啊对，对，天黑了不安全，得快些回去，”林姨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叮嘱，“回去了你要记得吃饭啊，不能不吃饭，宥恩啊，你现在住哪儿啊？离学校远不远？我问小弈，可这孩子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你说他……”

“学校宿舍，”卢宥恩答得很快，“您放心吧，很安全的。”

“好，学校宿舍好，有同学做伴，还算有个照应。”

“嗯，所以林姨您就别担心了，”卢宥恩冲她笑了笑，是从前绝无仅有，“我走了，您照顾好自己。”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记得吃饭！”林姨站在原地，紧盯着她转身往外走的背影，“天冷了记得添衣裳！好好学习，将来有用呢！”人已经越走越远，林姨的嗓门也越来越大，生怕她听不见，漏掉自己一星半点的叮嘱。

林姨总觉得，卢宥恩仿佛变了，从前这些话林姨经常翻来覆去地嘱咐，那时候的卢宥恩总嫌她啰嗦，玩笑耳膜都起茧了，随口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人却早就不耐烦地跑远了。

有时被念叨烦了，还要回过头来拖长嗓音喊一句：“我又不是你家的小孩儿！你能不能别老这么啰嗦。”

如今不仅不嫌她烦了，还会说谢谢，还让她放心，临走还知道叮嘱她一句——您照顾好自己。

明明是懂事了。

林姨望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眼眶又莫名其妙地湿了。

倘若学会懂事的前提是如此的身不由己，是要一个孩子茕茕孑立，再踽踽独行地走过那些本不该由她独自承担的路，那她宁愿这孩子别这么懂事。

骄纵些、再骄纵些，任性些、再任性些，也没什么不好的。

铁艺栅栏在身后缓缓合拢，卢宥恩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车软件上的数字转了半天，最终停在一个足以让她心疼好几天的价钱上，她面无表情地退出页面，重新点开地图，距离下一班公交到站还有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