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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第1页）

京城中秋，各大商场门口挂满红彤彤的灯笼，街边人潮熙攘，餐厅停车场也停满了车，人们无一不春光满面，各自手拿礼品赴宴，拖家带口地前去早已预定好的餐厅，度过家人相伴、热闹非凡的中秋佳节，街头巷尾满是阖家团圆的气氛。

黑网吧的包间是没有窗户的，没开灯，四周黑咕隆咚的，只有电脑显示器冒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冷光。

卢宥恩脸埋在臂弯里，终于在第三个闹钟响起后爬起来，乌黑及腰的长发没精气神儿地耷拉在胸前，步履蹒跚地爬到公共卫生间，双手捧起冷得刺骨的冰水就往脸上拍，冰得她呲牙咧嘴，一抬眸，和镜子中头发乱糟糟、双眼红肿、毫无血色的女鬼撞了个满怀。

卢宥恩先是吓了一跳，意识到这是她自己后，惊慌变成了惶恐，由于她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护肤品已经被前期大手大脚的她用的一滴不剩，现在她洗漱完都是直接光着脸睡觉，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有“黄脸婆”的雏形了。

卢宥恩对此欲哭无泪，但还是忍着对自己的百般嫌弃，俯身重新捧起冰水扬自己脸上，象征性敷了敷那双肿得发涩的眼睛，又对着镜子整理一下有些打结的长发，再多的她也没时间、没能力再整理了。

跑回包间，拎起空空如也的书包奔出小胡同，奔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美容院九点开门，她得赶在老板之前到。

卢宥恩起晚了，早上那顿素包子没时间吃，省了几块钱。

大型百货中心外围的店铺都在人行横道边缘摆起了小摊，吆喝着客人进店品尝，某品牌甜品店的玻璃橱窗里，正摆放着应季的精致月饼礼盒，包装上的品牌logo在金箔的描绘下熠熠生辉。从前这些东西都是上门谄媚卢家的亲戚、公司的商业伙伴或求投资的员工免费送上门的，现在倒成了卢宥恩眼中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讽刺得要命，落差也大得要命。

在卢宥恩心里那点儿小火苗快燃尽之时，目光迫使她瞥见了隔壁的美妆店，摆出来的小摊上几乎都是试用装，满意后再进店挑选也不迟。

这样的销售思路在高档商超还算有点商业头脑，而在这人潮拥挤的百货中心就不管用了，因为遇到的大多是一毛不拔、揩油占便宜的过路人，就好比现在的卢宥恩，羞耻心警告她不许吃白食，可毫无血色的面庞去面试美容院一定会被刷下来的自知之明，却叫嚣着她蹑手蹑脚，活像个耗子似的一小步一小步靠近美妆店的小摊。

终于在看守小摊的店员都看不下去，别过脸，刻意不把眼神往她这边瞅后，卢宥恩眼疾手快抓起那支颜色当季最流行的口红，用棉签蘸取少许，猫着腰，面对镜子嘟起嘴，三下五除二掩盖她那张惨白的唇后，一溜烟跑走了。

八点五十五分，卢宥恩喘得像个破风箱似的，终于连滚带爬地到了美容院店门前，店铺的装修情况就足以向外界证明它快要倒闭的事实。

这家美容院藏在京城百货中心旁一排老旧的临街商铺里，地理位置倒是不错，只可惜苟延残喘的门面配不上这寸土寸金的地段。

「灵汐美容美发」几个大字歪歪斜斜挂在旧灯箱上，字体原本大概是金色，如今褪色发白，“汐”字三点水还缺了一点，玻璃窗上贴满了“周年庆”“充值优惠”“全场五折”之类的促销海报，海报下面甚至还压着不知道几几年的活动宣传单，透过橱窗能看到里面的模特头，在卢宥恩这个外行人眼里做得还算精致，只可惜都是有头无脸看着慎得慌的假人……

卢宥恩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摸摸鼻子，挠挠头发，她在怀疑自己今天连滚带爬才找到的救命工作，会不会比自己更需要找个人救命。

前几天还在对着那两张名片顶礼膜拜的卢宥恩，再冲动点儿，估计会把那两张破名片塞进送来人的嘴里，她特么是收到骗子的小广告了吧。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时，一个男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拿钥匙打开了店门，看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身材却圆滚滚的，穿搭更是一言难尽，由于他体积之大，从而崩开两颗纽扣的墨绿色衬衫，下面竟然搭配了一条亮黄色的波点紧身裤，裤脚堪堪卡在脚踝，露出程亮的皮鞋，活像个被强行塞进聚酯纤维里的皮球。

卢宥恩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色连帽外套，这是她在气候渐冷前，在百货大楼用三十块钱淘到的，她原以为自己穿成这样够呛能入得了面试官的眼，现在想想，简直就是杞人忧天。

一瞬间，卢宥恩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没有糟糕到需要向这种审美低头。

男人已经掏钥匙打开店门，眼瞅着就要转身和她对上视线，卢宥恩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行，她还是不干了吧，不是还有那个什么广告公司，那个什么平面模特吗？现在应该还有时间跑到那儿试试，对，现在转身就跑吧。

刚转身准备起跑，就与一个“老熟人”撞上，那个黑头盔路灯杆。

卢宥恩冲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皱眉再加上呲牙咧嘴的表情，见这人没有让路的意思，卢宥恩只好像个太监似的退至一旁，侧身让他先过。

“那个，你先过？”

“……”

“好，那我先”

“……”

“不是大哥你能让一下不？你站这儿我怎么过去啊？”老街人行横道本就狭窄，眼看这人占着地方迟迟不动，卢宥恩火气再一次被点燃，不由思考人生：“你妹的，这一早上怎么竟碰上傻缺。”

“你不找工作了？”

“不……”

一段记忆犹如一条钢丝，突然从卢宥恩的左耳穿插到右耳，她那日煮饺子的时候门把手还没有被人挂上塑料袋，离开包间那段时间只有这个路灯杆进入过黑网吧，而且当时他手里也拎着个透明塑料袋，还以为他是个跑腿的，现在看来那两张名片和字条就是这人留下的。

还有第一晚那三样防身的家伙事。

“你是……那个什么非，哈哈，对吧……”卢宥恩恨自己那情商为零的脑子，不清楚对方的姓名就不要急着叫唤，谁料嘴比脑子快，一个嘴没把门就让没素质在“好心人”面前体现地淋漓尽致。

“不好意思”诸如此类的道歉还没别扭地说出口，眼前人就接过话：“嗯，不进去吗？已经开门了。”

“啊……我……”又是与那天楼梯间一模一样的感觉，哪怕隔着层面罩，她看不见金昔非的脸，也能察觉出那道令她坐立难安的视线，可她现在几乎是哀莫大于心死，她觉得就算眼下躲进这家美容院鸡窝，也迟早会黄鼠狼掏个底朝天，最终被撵出来。

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卢宥恩，金昔非也不催她，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隔着个头盔面罩大眼瞪小眼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