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学校来了一拨人,是市里体育学校的老师。他们站在中心广场上,拿着喇叭讲了很多话,我却只听清了最后一句:体测通过的人,可以领牛奶和鸡蛋。
鸡蛋和牛奶!
这两个词像是突然被放大了,悬在空气里,轻轻一晃就能引起一阵骚动。我一下子就激动起来,眼神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节日。
在我家里,鸡蛋不是随便能吃的东西。只有重大节日,奶奶才会舍得煮上几个。更多的时候,鸡蛋要被分成两份,一部分拿去有钱的亲戚家卖掉,换回一点零碎的现金;另一部分,才轮到我和弟弟。
所以每次想到荷包蛋在热油里“滋啦”一声炸开的画面,金黄的边缘慢慢鼓起,香味一点点漫出来,我都会忍不住咽口水。
同学们开始小声议论,大家排着队,按号等待测试。跑步、跳高、跳远。每一项都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仿佛跑得快一点,跳得高一点,牛奶和鸡蛋就会更靠近一点。
我也铆足了劲。但结果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落选了。
人群里只有一个同学被选中。果然,“天选之子”从来都只属于少数人。
他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发下来的奖励。
水煮蛋的壳被迅速剥开,甚至没有怎么停顿,整颗蛋就被他直接塞进嘴里,三两下就没了。接着是牛奶,他仰头一吸,几乎不带喘气,一整盒就空了。塑料盒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最后一点残余的白色回声。
旁边有同学不屑地说:“切,不就是一瓶牛奶嘛,搞得好像谁没吃过一样。”
立刻有人附和,笑着、揶揄着,像是在替自己撑起一点面子:“真没见过世面。”
我也跟着笑了,但心里却在翻涌。那么珍贵的东西,被真正拥有的时候,怎么可以那么快消失?快到我甚至来不及想象它的味道。
我很想快点长大。去找父亲母亲,去做工,去赚钱,然后给自己买牛奶、鸡蛋吃。
我想慢慢吃。把荷包蛋的边缘一点点咬下来,连焦掉的部分都不放过;再喝一口牛奶,停一停,再喝一口。
那样的梦,我连着做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我甚至在梦里,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当成了鸡蛋。
后来我才知道,市里每年都派人来村小选拔体育生。但我所认识的体育生们,绝大部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坚持下来。当然,也有极少数例外,在我的家乡粤西,有一个女孩年少时被选上了体育生,长大后成为跳水冠军,在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上大放光彩。
二年级那年,我参加了一个竞赛考试。
那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暑假。直到那一天,老师突然上门家访,说我被镇上的中心小学录取了。老师站在门口,说了很多话,语气很正式。她和奶奶交谈的时候,我一直没有认真听。
我抱着年幼的弟弟站在一旁,身体有些僵硬,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不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我的身上,鞋子也大了一点,每走一步都像在里面轻轻晃动。头发没有怎么打理,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像一团被风吹散又没来得及收拾的草。手指甲里还残留着洗不干净的污垢,脚趾在鞋子里不安分地蜷着,像找不到位置一样。
老师改变以往在教室里的严肃神情,她微微俯下身,看着我,轻声问:“今天吃饱了没,吃的什么菜呀?”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奶奶已经先一步回答了,“吃肉,今天买了肉吃。”
她说得很快,很自然,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肯定。从小奶奶就教我,无论家里吃的是腌芋头梗,还是腌酸菜,见了人都要说“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