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离家不远的村小念书。
学前班里有个高个子的男生,同学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高佬怪”。那时候,班里几乎每个人都有绰号,可“高佬怪”这个名字,却被特别用力地喊出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他总是一个人,不太说话,也很少参与大家的游戏。下课铃一响,别的孩子三三两两冲出教室,他却常常还坐在原位,低着头,像在发呆,又像在想着什么没人知道的事情。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我们满操场乱跑,他却喜欢一个人倒挂在单杠上,衣服垂下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直直望着天空,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有一次音乐课,老师让全班一起唱歌。大家都张着嘴乱喊,只有他站在那里没出声。老师皱着眉,用课本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下一秒,他就尿裤子了。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学他说话,有人模仿他的动作,有人故意从他身边跑过,大喊一声“高佬怪”。大家笑他,好像变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其实几乎没有真正和他说过话。可当周围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如果你不跟着笑,反而会显得奇怪。于是,我也笑了。
直到后来某一天,我才忽然发现,原来真正可笑的人,竟是我自己。
广东的夏天总是很多雨。
有一次,奶奶从一场葬礼上顺回来一把红伞,说是给我上学用。那把伞已经很旧了,伞骨发涩,开关处锈得发红。我两只手攥着伞柄,使出吃奶的劲也打不开。
奶奶便一遍遍给我示范。她说,开这种旧伞不能硬来,要找准角度,还得会使巧劲。只见她手腕轻轻一抖,那把卡得死死的伞竟“啪”地一下撑开了,好像一点也不费力。
可轮到我时,它依旧纹丝不动。
后来的一天,上学路上突然下起暴雨。原本还亮着的天,一下子暗了下来。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地面,“啪嗒啪嗒”响成一片。我慌忙去开那把红伞,可无论怎么掰、怎么拧,它都像故意和我作对一样,怎么也打不开。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只能抱着书包跑到路边树下躲雨。
风把树叶吹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叶尖不断往下滴,根本遮不住多少。我缩在树干旁边,鞋子浸在积水里,裤脚一点点湿透,冰凉地贴在腿上。雨越下越大,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看见路上有家长撑着伞接送孩子。有人把孩子护在怀里,有人蹲下替孩子卷裤脚,还有人一边走一边责怪:“怎么不早点躲雨?”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父亲和母亲。他们像住在天上的神仙,只有一年一次的春节才会下凡,带回来糖果、瓜子和短暂的热闹。更多时候,他们是遥远而模糊的存在,看不见,也摸不着。
我站在雨里,忽然打了个喷嚏。
奶奶说,人打喷嚏,是因为有人正在想你。
我总是那么想念父亲母亲,那是不是也害得他们在很远的地方,一直不停地打喷嚏?此时此刻,又会是谁在想念我呢?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雨势却始终没有缓和。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高佬怪。那个平日里总被大家取笑的男同学,正从灰蒙蒙的雨雾里慢慢走来。他依旧低着头,步子不紧不慢,可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他的母亲。
她撑着一把旧伞,微微侧着身子,把大半伞面都倾向他。雨水不断打在伞边,她自己的肩膀已经湿了一片。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跟他说话,像是在叮嘱什么,又像是在轻声责怪。他缩在伞底下,偶尔轻轻笑一下,那张平日总显得木讷的脸,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柔软。
我怔怔地望着他们。
原来,连他都有妈妈来接送。
连他,都有人为他撑伞。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慢慢涌上来,陌生,又酸涩,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刺进心口。直到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一直看不起、甚至跟着别人嘲笑的人,拥有着我没有的东西。
而我只能缩在树下,看着他们渐渐走远。
后来很多年,我都忘不了那个画面。成为留守儿童的每一天,都像独自站在一场漫长的大雨里。别人躲在伞下,从容又安心地往前走,而我只能站在雨水中,无处可躲,被一点点淋透。
上课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只得抱着那把该死的小红伞,冒着雨一路跑向学校。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衣领往里灌,鞋子早已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像在踩一片小水塘。
等我赶到教室门口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湿透,鞋子“咕叽”作响。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又继续往下讲。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地上立刻多了一串浅浅的水印,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座位。我坐下的时候,椅子“吱”地响了一声。湿透的裤子贴在腿和屁股上,又冷又沉,像一层甩不掉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