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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岸即彼岸（第1页）

高一生涯结束，我们即将步入高二。暑假像一道短暂而模糊的分界线，许多人都开始为新的学期做规划与改变。我们也终于走到了文理分班的阶段。

王子曼早早决定读理科；黄国玲坚定地选择文科；而我站在中间，迟迟无法做出选择。因为我的文科和理科成绩，同样糟糕。仿佛无论往哪边走，都看不到真正清晰的路，像是来到了两条都布满迷雾的岔路口前。

最后，我还是选择了理科。因为从小到大，总能听见老师反复说那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仿佛选择理科，就意味着选择了一条“更正确”、“更有出路”的道路。

可叶策，居然也选了理科，这让我有些诧异。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他明明更喜欢人文和历史，聊起朝代更迭、战争与人物时，总比做理科题时更有神采。而且他的文科成绩，也明显比理科更好。

当我问及他选择理科的理由时，他只是淡淡地回应：“我父母选的。”

原来，他的家人觉得，国家领导班子里大多数都是理科出身，选理科总不会有错。

我不知道这个逻辑从何而来，也莫名觉得很有道理。毕竟那时候的我们，既不懂什么是兴趣，也不懂什么是天赋，只会本能地相信大人的判断。于是，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升入高二后，我依然和王子曼、叶策同班，黄国玲则去了文科班。王子曼不再担任班长，班长换成了新同学许正楣。

许正楣长着一张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的脸，她性格热情开朗，说话做事大开大合，仿佛跟谁都能迅速熟络起来。更特别的是，她的父母都在政府部门任职，据说是市里的书记，具体职位没人说得清。对于这件事，她从不刻意隐瞒，别人问起，她便大大方方地回答。

我以为官员家的孩子应该带着几分距离感，像电视剧里那样高高在上。可许正楣恰恰相反。她待人真诚，没有半点架子。或许正因为如此，我和许多同学一样，对她第一印象很好。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新同学是林升海。他坐在我的后排，戴着黑框眼镜，留着利落的寸头，个子很高，身材微胖，鼻梁宽厚，看上去有种憨厚老实的气质。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直到在同学们的闲谈中听说，他每天都有专车接送上下学，才隐约意识到，他的家庭背景或许并不简单。

上课时，他总爱把两条长腿伸到我的椅子下面。有时我毫不知情，一脚踩下去，他便夸张地“哎哟”一声，把腿缩回去。可没过多久，那双长腿又会若无其事地伸过来。

久而久之，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而我每次踩到他，也未必全然不知情。

我和林升海的互动，与其说是异性之间的好感，不如说是某种更现实的依赖关系。很多时候，是我在有意地讨好他。因为他偶尔会在我的书桌柜子里放一瓶牛奶，或是一块蛋糕。而这些东西，我需要。

自从那个暑假第一次来月经后，我便开始频繁头疼、头晕、失眠。也许是贫血，也许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后遗症。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处于停经状态。身体像一台缺少燃料的机器，慢慢停摆。

学校食堂的菜式单调得近乎重复，无非是豆腐、豆泡、豆皮之类。起初我还能勉强吃上几口，后来却越来越困难。饭菜送入口中，食物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湿冷的棉花，无法下咽。胃里像堵着一团沉重的石头，身体本能地抗拒着食物。每到饭点，我都得端着餐盘坐很久，直到饭菜一点点变凉，然后机械地把它们塞进嘴里，再一口一口地呕吐出来。每一顿饭都漫长得令人绝望，像一场必须完成的酷刑。

而林升海每天塞进我书桌里的零食，多少缓解了我的厌食状况，让我得以继续撑下去。我知道这样是不好的行为，但那时的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我只是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而他像一根偶然出现的救命绳索，被我下意识地抓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维持着一种隐秘的关系。在图书馆里，我捧着《哈利·波特》一页页翻看，沉浸在魔法世界里；林升海则坐在旁边埋头写物理卷子。我们各自做着不同的事，却占据着彼此身边的位置。偶尔，他的手会不经意越过界限，轻轻碰到我的手臂或指尖。我会迅速躲开，他以为那只是害羞。但是，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并不是羞涩，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我看着他那张气质温和的脸，甚至会觉得有些难过。他被我这样的女生利用了，却浑然不觉。

那天，许正楣通知大家，学校要求当天收齐所有同学的户口本。

同学们纷纷给家里打电话，让父母送过来。我却有些发愁。家里只有奶奶和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留下的几乎都是老人和孩子，根本没人能专程给我送户口本。

正发愁时，我听见隔壁班的同学议论，说学校要收的其实是身份证，不是户口本。身份证我倒是一直随身带着。

我连忙把这个消息告诉许正楣。她想了想，说：“可我听班主任说的是户口本。要不你去问问老师，再确认一下？”

我有些犹豫。因为直接与班主任对接的人应该是班长。更何况，这件事涉及老师传达的信息。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质疑老师，更没有资格去纠正老师。

许正楣继续鼓励我：“把事情搞清楚，大家都会感激你的。”

我被她说得无路可退。再说，如果学校真的要户口本，我也拿不出来。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朝办公室走去。

我们的班主任是谢老师，四十多岁，高高瘦瘦，头发略显稀疏。他戴着一副窄小的无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略显犀利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既精神，又带着一种不容松懈的严厉感。他对班级的事务很上心，上课也准备充分，讲课认真。同学们都觉得他是个不错的老师，我也在教师评价表上给了“优”。

本以为这次沟通会很顺利。

我走进办公室，小心翼翼地把情况向谢老师说明。他正在批改试卷，始终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偶尔发出一声不耐烦似的“啧”。

我站在那里，等他回应。

一分钟。

两分钟。

他终于开口，依然没有抬头看我一眼。“这我不清楚。我收到的通知是户口本。哪个班说收身份证，你转到那个班去。”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当时是炎热的夏日，我却觉得有股凉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浸透了每一个毛孔。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谢老师平时对所有学生都是这样的吗？还是说，只有面对我的时候，才会如此冷淡？

下午上课时，谢老师再次强调，今天之内必须收齐所有同学的户口本。讲到最后，他忽然说道：“现在全班只有一个同学还没交。每个月伙食费总是最迟交，现在户口本也最迟交。一粒老鼠屎，搞坏一锅粥。”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没办法，我只能趁着晚自修的时间回村里取户口本。林升海知道后有些担心。他觉得一个女孩子晚上独自从市区回村并不安全，可除此之外，我们也想不出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