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在他的桌前停了下来。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青色旧袍,袖口挽了好几圈,露出半截精瘦的小臂。他在桌前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截竹片。
“代笔?”
“是。”
“帮我写封信。”瘦小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递给李牧。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五行字,大意是“东西已收到,钱过两日送到,烦请转告胡掌柜”。李牧扫了一眼。看得出来写信的人识字不多,有些字写错了笔画。
“送到哪里?”瘦小男人报了一个地址。崇仁坊,一家酒肆。收信人姓马。
李牧提起笔。把那五行字用端正的楷书重抄了一遍。又加了一行“九月十二夜,西市王记杂货铺后院取”。他写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暴露了交货的时间与地点。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那男人。
男人木着脸,没有表示。
李牧没再多问,把信笺吹干,折好递过去。
“五文。”男人从怀里摸索出一把铜钱,数了五枚放在桌上。铜钱上带着体温。然后揣起信,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牧看着那五文钱,沉默了片刻。这是他用自己的手在鬼市挣到的第一笔钱。
他把铜钱收进腰间钱袋。钱袋空了许久,五枚铜钱落进去,在袋底滚了一下,发出轻细的声响。
他低头继续等下一个客人。
西街口方向传来一阵压低了的骚动。李牧抬头。又是那个吞火哑奴。
赤膊的西域胡人站在街口空地上,手里攥着一团燃烧的麻绳。但这一次的火焰颜色。与上一夜不同。不是橘色。是一种发青的、像磷火一样的淡青色。他仰头。将那团青焰吞入口中。再张开。吐出的烟气也是青灰色的,在空中散成一片薄雾。
围观的人看了一眼,有人转身走了。有人站在原地记了什么,也跟着走了。
李牧看不懂,但他注意到铁算盘抬头看了一眼。
“青色。”铁算盘低声说,“今晚赤木帮的货涨价了。”李牧愣了一下:“那火。是报信用的?”
“不然你以为他在干什么?”铁算盘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他的账簿,“橙红。平价。青的。涨价。要是哪一夜他吐出的是黑烟。那就是有好货到了,但不出,等着卖更高的价。老主顾看一眼就知道了,不用问价,不用讨价还价。全在那口火里。”
李牧看向那个哑奴。他重新打量起那个满身疤痕的西域人。他的目光不再只是看杂耍,而是在寻找他下一次吐火时的颜色。
“先学会看。”铁算盘说,“在鬼市,什么都不懂的人,死得最快。”李牧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东街南侧的空地上又支起了一张白布架子。一个白发老妪坐在架后,正在摆弄几个彩绘的皮影。没有锣鼓,没有唱腔。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擎着两根竹签,竹签下吊着一个皮影。那皮影画的是一个弯腰驼背的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朝前走。旁边又出现了一个。矮个子,手里像是拿着一卷东西。
两个皮影碰了面。驼背人放下包袱,矮个子伸手接过去。然后驼背人一头栽倒在地。
皮影定格。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低语。有人转身走了。有人留在原地继续看着。
铁算盘又抬头看了一眼。
“演的是《买卖人》。”他说,“意思是。最近有大宗交易要谈。大家小心。”李牧茫然地看着那白布架子上的定格画面:“这也看得出来?”
铁算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翻账,像是那句话已经说完了。
李牧又看了一眼那白布架子。老妪已经换了下一个皮影。这次是一个蒙面的人影,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他没有看懂那是什么。但他在心里记下了:“皮影戏。不是唱给人听的是说给人看的。”
夜渐渐深了。东街上的行人逐渐稀疏,但鬼市没有安静下来。安静是不存在的。骨灯的幽青光芒将人影拉得又长又斜,说话声压得极低,偶尔有阴冷的笑声从某处传来,分不清方向。
李牧终于等来了第二单生意。
一个中年妇人。脸上蒙着厚重的面纱。要他念一封才收到的信。信是从陇右来的。说是货物已经过了凉州,约莫月底能到长安。李牧念得很慢。怕念错。妇人听完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五文钱放在桌上。李牧接钱时,余光扫到妇人放在摊位角落的一只木匣子。匣子半开着,里头露出一角丝绢,颜色古旧。像是什么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