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 11 章（第1页）

铁算盘账本上那两条记录的余音还没有散尽，暗渠方向已经传来了新的动静。

李牧是在秋秤会结束后的第五夜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刚在代笔桌前坐下，骨灯还没有点稳，就看到东街尽头的人群在往暗渠入口那边涌动。不是跑。是快步走，所有人走路的节奏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压低了声音的紧张气氛，像干柴堆里被人丢进了一粒火星，还没有烧起来。但已经开始冒烟了。

铁算盘从栅门方向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木箱在他手里被攥得很紧。他走到桌前把木箱放下，没有坐下来，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把木箱放稳再开口他直接说了一句话。

“铁舟帮在东街和暗渠交界的地方设了卡，拦住青旗帮的货船不让过。要加收过路费。两帮已经对上了。”李牧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站起来是要做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在鬼市待了这么多夜，已经不再是那个初来时什么都看不懂的新人了。也许是因为从第一夜那枚朱漆指骨的无声交易开始，到秋秤会上那袋被调包的碎瓦片，到铁算盘账本上那两条泛黄的记录。这条地下通道里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没有一件是孤立发生的。如果三帮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那件发生在秤心台的劫案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来。不管是因为什么。他站起来往暗渠方向走了过去。铁算盘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别掺和”，他没有停。

暗渠入口处的通道已经被堵死了。铁舟帮的水鬼一字排开。站在那条窄道的正中间。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撑船用的竹篙，竹篙的一头削尖了，在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他们的对面站着七八个青旗帮的打手，领头的是那个独目壮汉。他的腰间别着那柄短铁拐，铁拐上还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旧血迹，在灯下泛着暗褐色。他的身后堆着几只木箱，箱面上捆着浸过油的麻绳，货物还没来得及卸下来就被堵在了这条通道上。

两帮人马中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三步之间没有一个人敢站过去。地上翻倒了一只木箱，箱口裂开了，里面几块用粗布裹着的东西滚了出来，散落在地上，看不清是什么。旁边还有一盏打翻的骨灯，灯油洒了一地，沾到地上那些粗布上，浸出一片深色的湿痕。有人在那滩灯油上点着了火，火苗沿着油迹蔓延开，烧出一条细长的火线来，没有人去踩灭它，所有人都任它在那里自顾自地燃烧。

邢五爷站在青旗帮打手的身后，靠着一根撑住渠顶的木柱。他没有站到前面来，也没有开口喊话。他倚着那根木柱，双手交叉搁在身前，姿态看起来漫不经心。但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对面的水鬼身上慢慢扫过，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工作。他的位置让他能看到整个场地，又不会显得亲自下场参与骂战。

独目壮汉替他喊了话。独目壮汉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条窄巷中回荡着，每个人都能听清。

“让你们的人把路让开。”鱼婆站在铁舟帮水鬼的身后。她没有站到前面来，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砖地上，双手抱在胸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而结实的手臂。她没有带任何武器。但站在那里，对面没有一个人敢往她那边多走一步。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正在蔓延的火焰，看着火苗在砖面上跳动，舔舐着砖缝中的灰土。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急不躁，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在水边生活的人特有的低沉音色。

“货从暗渠过，就要交暗渠的过路费。这是铁舟帮的规矩。”

“以前没有这个规矩。”独目壮汉说。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独目壮汉的手握紧了腰间的铁拐。他身后的打手们往前压了半步，铁舟帮的水鬼在同一时间把竹篙往前送了半尺。竹篙尖和铁拐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有可能断掉。有人屏住了呼吸，李牧能听到自己身后有人在吞咽口水。

围观的人站了好几层。铁算盘站在最外围，远远地看着，没有挤进来。吞火哑奴蹲在西街口的台阶上，没有在表演。他的目光落在两帮对峙的空地上，手里攥着一团已经熄灭了的麻绳，绳头垂在膝盖下面，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所有人都等着看谁会先动手。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绷到了极限。像是再施加一点点重量就会断掉。火苗在砖面上跳跃着，越来越小，灯油快烧尽了，橘红色的光在地面上缩成一小团，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独目壮汉握着铁拐，指节发白。但他在等邢五爷的信号。邢五爷没有给信号。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绷到了极限。像是再施加一点点重量就会断掉。火苗在砖面上跳跃着，越来越小，灯油快烧尽了，橘红色的光在地面上缩成一小团，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独目壮汉握着铁拐，指节发白。但他在等邢五爷的信号。邢五爷没有给信号。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那个代笔的！过来写个字据！”喊话的是青旗帮的一个年轻打手，站在后排。他朝李牧招了招手，指了指两帮人马中间那三步宽的空地。

“先放货，后算账！写个通行契！”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集中到了李牧身上。他站在人群边缘，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催促，有旁观者等着看好戏的冷漠。他在那些目光中站了片刻。感觉那些视线像实物一样压在他的背上和肩上，沉甸甸的。但他没有退回去。他穿过人群，走到了两帮中间的那三步空地上。

地上还燃着那滩灯油。火苗已经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熄灭，橘红色的火焰在青砖地面上跳跃，边缘已经开始发蓝。是油快要烧尽了的信号。他站在火焰旁边，感觉到热气隔着一层空气扑在小腿上。温热而干燥。他从腰间摸出随身带的笔和一小截墨，又从旁边一个摊主那里借了一张麻纸。蹲下来，把纸摊在膝盖上。

“通行契的内容，你们定。”独目壮汉先开口。“铁舟帮放行青旗帮今夜全部货船。青旗帮支付过路费两百文。”鱼婆没有看他。她的声音从对面冷冷地传过来。“三百文。”

“两百五。”

“三百文，少一文不放。”独目壮汉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邢五爷。邢五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交叉的双手放下来垂在了身侧。独目壮汉读懂了那个信号。

“三百文。写。”李牧提笔在纸上写下通行契的内容。写到收钱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鱼婆。

“钱交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