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婉的脚钉在青砖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从订婚到退亲,身为主角的她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攥紧帕子,转身去了漱玉阁。漱玉阁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子开了半扇,里头透出一点凉意。她刚要掀帘,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挡在她面前。
“大娘子。”李氏从帘后闪出来,脸上带着笑,但那只手没收回去,“夫人刚歇下。这几日为着二娘子的嫁妆,里里外外忙了十来天,眼下刚睡着。大娘子若没什么急事,可否明日再来?”
李氏侧了侧身,帘子缝隙里漏出一线光。宁婉没往那道缝隙看,退了一步。
帘子重新落下,遮住了所有的光。她在漱玉阁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听雪正蹲在碳炉旁添炭,额头沁着一层汉,袖子擦了又渗出来,脸颊被火烘得通红。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欲言又止。
“这是做什么?”宁婉问。
“大娘子……您让大厨房备的那道莲蓉酥,被攸宁轩的阿荷先一步拿走了,说是二娘子饿了……奴婢去要,阿荷说——”
听雪觑着宁婉的脸色,声音矮下去:“阿荷说二娘子吃得急,碟子都空了。大厨房那边说重新做也快,不过晚间熄了灶,新一炉得等半个时辰。奴婢就先拿了半成品的坯子回来,找出冬日的碳炉慢慢焙着,省得干等。”
宁婉没说话,目光落在那碟半成的莲蓉酥坯上,还没上色,白生生的,像一排没长开的小月亮。
她看着那碟坯子,看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从碳炉旁拾起那根拨火的细铁签,在指尖转了转,放在案沿上。那根签子放得不稳,半截悬空,将掉未掉。
听雪望着那根悬空的铁签,喉头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宁婉忽然笑了一下。“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她说,“……不急。”
碳炉里的火忽然爆了个小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旋即灭了。
夜色往下沉了一层。
楚敬辞面前放了一只香囊。蜀锦面料,上面绣着一丛歪斜的瘦竹。将香囊托在掌心,指腹顺着竹枝的走势压过去,底下的触感硬邦邦的。
解开系绳,倒出一块沉香木。这是一块护身符,四四方方,正面也刻着歪斜的瘦竹,背面是两行极细的刻字:
“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楚敬辞目光定在这八个字上,指腹顺着笔画描摹了一遍,然后顿住。
左下角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地方,他拈起来送到鼻端,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他沉默着将护身符放回香囊,握在掌心,坐了很久。
油灯安静地燃着,里面的油悄无声息地浅下去。
然后他铺开素笺,蘸墨,落下几个字,又取出一只青瓷小罐与素笺一并封入锦匣,唤来仆从:“送去宁府,给宁二娘子。”
仆从应声退下,脚步声沿着长廊走远,直至听不见。
楚敬辞又将香囊取出,按了按护身符的位置,低声道:“……何必。”
油尽了,灯在某一刻悄无声息地灭了。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手中的香囊微微发烫。
“药敷外伤,一日一换。望,珍重。”宁愫收到楚敬辞的信笺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静立在午后最烫的时辰里,满冠浓密的叶子纹丝不动,蝉声却像煮沸了似的,从叶隙间往外淌。
宁愫坐在案前,楚敬辞那素笺被她拿起来,放下去,又拿起来。指腹沿着折痕来回压过,纸页边缘被捻得微微卷起。她将信纸调了个方向,目光从第一行重新落到末尾,再抬眼时,眉心压出一道极浅的痕。
一丝凉风拂过,撩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宁愫没有伸手去别,只微微侧了侧脸,让那缕发丝从唇边滑过去,指尖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停了:
“要不要给他回信呢?”
窗外的蝉声恰好歇了一拍,空出来的那一瞬静得像深潭。屋内没有人,只有宁愫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将信纸搁回案面,食指在“敬辞”二字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理由?”
有风吹过,将信纸吹得哗啦作响。宁愫伸手压住纸面,掌心按上去时,手背上的筋络绷了一瞬,随即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