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宁远山就醒了。王夫人已经先一步起了,他摸了摸那侧枕头,是凉的。
穿衣时手指略僵,第二道绳节抽了三回才收紧。王夫人端粥进来看见,她放下碗,替他理好腰间系带,铜印碰着革带发出一声短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他喝了两口“烫”,搁下碗看她。王夫人正站在窗边取外袍,肩线微微耸着,像一棵绷了劲的树。烛火一晃,她回头:“趁热喝了。”
他咽下那口粥,咸,暖意滑下去。王夫人眼下浮着青,粉遮了一层,他没问,她没说。
出门时天蒙着青灰,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道,晨雾贴在瓦檐上,把檐角兽吻洇得模糊。宁远山膝上摊着奏对节略,又理了一遍:秋祭议程、太学考课……
马车里颠了一下,他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柳府管事的脸。
他睁开眼,宫墙已从车帘缝隙里露出来。
该来的,总要来。
宁远山随百官鱼贯而入,晨露从檐角坠下来,打在肩头,洇出一点湿痕。
朝会前几桩是寻常事务,宁远山垂手站着,余光里侍中柳少谦的背影纹丝不动。他指腹碾过节略边缘,碾到太学考课几个字时,不自觉停下。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臣侍御史章崇文,有本奏。弹劾太常博士宁远山,其罪有五。”
满殿目光一寸一寸挪过来,有人轻叹,有人侧头……还有的在二者之间来回逡巡。宁远山攥着节略的手微微发紧,指腹下的纸潮湿了一片。
“其一,教女无方,纵其悖礼。上月谢家诗会,宁氏女当众驳人家传注疏,言辞峻厉。古无女子立论经学之例,汉班昭注经亦止于宫闱。宁氏女以闺阁而凌士林,开恶例,辱名教。宁远山身为太常博士,掌礼乐教化,其女如此狂悖,是其不教之过。”
“其二,学业怠惰,尸位素餐……”
章崇文一连说了四五条,宁远山喉结动了动,嘴巴张开,又闭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百官中似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皇帝沉默几息,冕旒珠串后面的眼睛从章崇文身上移开,慢慢落到了宁远山脸上。
“宁博士,”皇帝的声音不高,“令媛不错,是有胆识的。”
皇帝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微偏,往武官班列扫了一眼。
“怪不得幼度非央着朕赐婚。”皇帝笑了一下,“当时还纳闷,朕这个外甥什么时候开窍了。”
楚敬辞出列,躬身:“让陛下取笑了。”
皇帝摆了摆手,面上笑意未散,目光却已经落回御案上的奏章:“行了,户部,漕粮北运的章程,报一遍。”
散朝时,宁远山落在人流末尾,日光白花花地涌上来。他眯了眯眼,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那奏折根本就没递上去啊。”
“递了也没用。没看见陛下根本不想听?”
“定北侯的面子可真大……”
“什么定北侯的面子,那是皇后的面子……”
“啧啧,有个好女儿就是不一样。”
宁远山的步子顿了一拍,又继续往前迈。前面有人走得慢了半步,等他走近时忽然加快,拐进一道侧廊,衣角一闪就不见了。
前面太常丞卢酌正站在廊下跟人说话,见他远远过来,话头忽然断了一瞬。卢酌重新开口时声音比方才高了些:“……那就这么定了,后日把名册送到许卿案上。”
说完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另一个人留在原地,飞快冲宁远山点了个头。
回到太常寺值房,刘博士正在低头写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先是一松,随即一紧。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干巴巴挤出两个字:“宁兄。”
然后他把一卷东西放在宁远山桌案上,“这是许卿让小弟转交的排位表,让您核一遍。”说完他退回去,低着头继续写字,没再开口,也没再抬头。
宁远山把排位表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位次,圜丘、皇天上帝……他看了一会儿,字从眼睛里进,又从眼睛里出。
值房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是一个杂役探头进来,目光一接触到宁远山的脸,便往后缩了半步,连说:“走错了走错了”
宁远山把目光收回来,再次落到那张排位表上,手指沿着那一条一条的位次慢慢往下滑。可越是看,那些字越是浮着,不肯沉进脑子里。
日光从窗外移进来,在桌面上爬了一段。值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微微的呼吸声。宁远山坐着,端起桌角的茶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底子里一股草腥味。
他端着茶盏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出的说笑声,隔着墙听不真切,但有一截笑声尖尖的,像瓷器在石面划了一下。接着又低下去,变成嗡嗡的交谈,像一窝蜜蜂。
午间送饭的杂役这次走对了门,刘博士起身取了两份回来,把宁远山那份放在案角,说了句“宁兄趁热”。宁远山揭开盖子看了看,两碟素菜,一碗粟饭。他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