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愫沉默了很长一息,长到宁远山脸上的愠色开始松动、开始被一丝不安代替。
然后她开了口。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纹里。
“父亲注的《论语》是不打眼。可有一件事,父亲怕不是忘了——女儿的订婚对象,楚敬辞,是皇后娘娘的外甥。”
宁远山瞳孔猛地一缩,手指狠狠攥紧,像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然后那攥紧的力道又倏地松了,五指慢慢松开,垂落到身侧。整个人在灯影里,像被人抽掉了半条脊骨。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宁愫看着他,目光沉静如铺在石阶上的月光:“宁家沾了后族的亲,却又把长女嫁进柳家……”
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忽然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温和:“父亲是想站皇权呢,还是站世家?”
宁远山嘴唇翕动了两下,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宁愫看了他片刻,才轻声开口:“女儿知道父亲只一心为民。”
她顿了顿,“可宁家势小,无论陛下还是柳家,都容不得我们犹豫。”
灯影晃了第三下。是宁远山终于动了,他慢慢退后一步,跌坐回椅中。低着头,灯影盖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阴影里浮起来,倦而缓:“你先回去吧。柳家的事……容我再想想。”
宁愫没有回应,她看着父亲弯下的脊背,像看着一棵被风压弯的竹。
片刻后,她轻轻将门带上。
榫卯再度咬合,那钝响在寂静里回荡良久。
宁愫站在门外,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一偏,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了一下,又归于静止。然后她才抬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那日过后,宁远山一下朝便钻进书房,一直待到次日上朝,周而复始。而王夫人,却在等消息。
李氏拿着几支木槿进来时,见她捏着信纸,眉间松快了不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夫人这是……舅爷那边应了?”
王夫人点头:“应了,聘礼过几日便到。”
她前日瞒着宁远山把女儿的庚帖送回了娘家,如今三书六礼已经走完前三步,只等聘礼入门,生米煮成熟饭。
李氏将花递到王夫人手中,踌躇片刻,低声问:“那……这件事,夫人不先问问大娘子吗?”
王夫人拨弄花的手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指甲无意识掐了一下花瓣,留下个月牙似的痕迹。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说,“我没时间为她挑个如意郎君,只能替她选条最稳妥的路。”
李氏还想再劝,王夫人截住她:“二郎是她嫡亲表兄,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总归比嫁给外头的人让我放心。”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氏,声音低下去:“知道得越少,便不会多想。等聘礼到了,我自然会告诉她。”
窗外来的天光正好,院子里宁婉正蹲在花圃前替一盆兰花松土,拂柳在一旁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人的唇线弯出一点不自知的弧度。王夫人隔着窗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又软又酸,拢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那封信。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到了门口猛地刹住,婢女隔着帘子说:“夫人,柳家来人了。说是……纳采。”
王夫人手一顿,转过身来:“不是说下月初三?”
她脸色白了一瞬,飞快将信纸塞入袖子最深处:“夫君呢?”
“已经让人去书房禀告了。”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停住,“去告诉婉儿,呆在院里别出来。”
正堂那边,柳府管事已经坐下了,手中端着茶不紧不慢地喝着,他身侧是前来进行纳采之礼的官媒。
见王夫人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微微颔首:“宁夫人,我奉家主之命,陪官媒来行纳采礼。本来定在下月初三,但家主说,两家既有结亲之意,何必拘泥日子,早几日纳采早几日安心。免得到时候旁人也来提亲,反倒叫宁家为难。您说是不是?”
他把后半句话咬得意味深长。官媒递上漆盘,大雁在里面扑打翅膀,翎羽簌簌作响。柳府管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大红礼贴放在里面,五根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王夫人心中一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面上却只压着眼皮:“此事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