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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旧学之辩(第1页)

柳昇的扇子在手里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他呵了一声:“陈生,你这就钻牛角尖了。经义传承讲的是家学脉络,不是一字一句死抠历算。柳氏注《尚书》七世,每一代都在前人的基础上补证疏义,先公定下郑注大方向,后辈又参校了汉晋诸历法,不断修正。”

“你说‘凭什么’,凭的就是七世人的工夫,把郑注从一句空疏的‘敬慎历象’变成了可验于天、可施于民的具体解法。这一套东西,东观校书的桌上可没有。”

“累代工夫”四个字掷出来,南窗那几个年轻人终于抬起了头。。

石青袍子的接了一句:“柳兄说的是。陈生若只拿‘周历夏正’来问,未免把经义当成了算学题。柳氏七世注疏,每一代都有补正,不信你翻柳氏《尚书郑注疏证》卷三,里面列了十二家历法异同,逐条对比,最后取郑注而舍孔传,理由写得清清楚楚。你若没读过,就不要说‘凭什么’。”

竹绿深衣那个也开了口:“经义传承,本就是累世之功。你东观校书当然也有功,可校的底本,传的是旧注,底本从何而来?旧注由谁所传?柳氏家学能在郑注一脉立七世不倒,每一代都留有疏证文字,不是靠空口白话。”

“陈生你若质疑,至少先把柳氏卷三那十二家对比读完了再开口。”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你一个寒门,连柳氏家传注疏都没读过,凭什么质疑?

陈稷站在那儿,青布直裰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沉默了片刻。那十二家对比他确实没有读过,柳氏藏卷他只在东观见过目录,没有调阅过全本。石青袍子的话,把他钉在了“外行人”的位置上。

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但并没有软:“诸君说的是。柳氏卷三的对比,学生确实没有读过。”

“可学生想问:十二家历法比对,比的是历算精度,还是经义正谬?郑注取周历,孔传未必取周历。基准不同,比出来的‘优劣’到底是经义之别,还是历法之别?”

竹绿深衣轻轻摇了摇头,端着茶盏没接话。石青袍子笑了一声:“陈生,你这就强词夺理了。经义落到历法上,不从历算上入手,难道从天而降?”

“柳氏注郑注,每一个字都有实证,你若有反证,拿出来便是。拿不出来,就不要说‘凭什么’。”

陈稷的嘴角绷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这一回没占到上风。他确实没有反证,只能从逻辑上绕,而逻辑绕不过实证。

柳昇的扇子“啪”地打开了,脸上的笑意又活泛几分:“陈生,你今日来,说是讨教,可问来问去,都是些空泛的质疑。柳氏注郑注,有七世疏证在,有十二家历法比对在。”

“你若真有疑问,登门借阅藏卷就是了,何必在诗会上……”

他话没说完,东窗下有人站了起来。

宁愫。

她动作不大,但整层楼的视线都偏了过去。

“小女子也读过《尚书》。‘敬授时民’四字,方才诸君争的是敬天道还是敬历算。可小女子想问‘民时’的民,是谁的民?时又是谁的时?”

她顿了顿,目光平视过来,谁也没看,像是自言自语:“柳氏卷三若真有十二家历法比对,比的一定是都城洛阳的节气。可‘敬授时民’要授的,是洛阳城里的时,还是普天之下的时?”

“若只按洛阳历法推节气,江南的稻、河北的麦、蜀中的桑,拿同一套历算去授,授给谁?柳氏七世注郑注,注的是天象,还是百姓田垄上的时?”

满堂寂静。

纱帷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楼下渠水拍岸声传来,清晰得像打在石头上。

柳昇扇子合了一半,僵在手里。

因为宁愫问的不是郑注对不对,也不是柳氏注得好不好。而是另一件事:你柳家注了七世的“民时”到底落在哪里?

这比陈稷的“凭什么”更刁钻,也更动摇根基。

陈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他朝她的方向微微欠身。

柳昇缓过神来,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这位小娘子,你这话就更空泛了。历法当然以都城为基准,再依各地早晚损益,这是历代通例。柳氏注里……”

“柳氏注里,”宁愫截住了他的话,“可曾为江南的稻、河北的麦、蜀中的桑,注过一个字的损益?”

柳昇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柳氏藏卷里没有这些,七世柳氏经师,没有一个是下田看农时的。

斜后方有人咳了一声。柳昇没回头,椅子腿刮过席面,一声刺响,他站起来:“陈稷,你今日来——”

“学生来讨教。”陈稷说,“柳君方才说柳氏累代治《尚书》,学生才请教的。方才柳君说十二家比对,学生确实没有读过,是学生的疏漏。”

“但这位女君问的,学生也想问。柳氏注郑注,注了七世,可曾注过洛阳以外的‘民时’?”

他转向柳昇,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追问:“若没有,那柳氏的‘敬授民时’,授的到底是天下的时,还是柳氏书斋里的时?”

柳昇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扇子在手里攥得骨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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