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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姨娘（第1页）

天暗了。檐角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周姨娘早早就等在栖霞居门口，一见宁芷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今日怎么样？跟你二姊出去没什么事吧？”

“别提了，丢人死了!”宁芷一甩衣袖，眼皮耷拉着，像被暑气晒蔫了的叶子。

“这……出个门的功夫就得罪了两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后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周姨娘面带犹豫，“芷儿，你还是不要跟你二姊一处了。”

“阿娘，你当阖府都是傻子？”宁芷没好气地白了周姨娘一眼，“大姊姊得势你让我跟着大姊姊，二姊姊风光你又让我贴上去。如今倒好，又要我远着她……这般反复，我成什么了？”

周姨娘被她一堵，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也拔高了：“你当我这是为了谁？要是你阿娘我，像夫人一样有个显赫的娘家，我也就不用愁你的婚事了。”

她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无奈：“你阿父现在才六百石，我又困在府中不能出去跟那些夫人娘子们走动。你如今一年比一年大了，若是夫人不上心……”

她叹了口气：“哎……也不知你兄长何时能举上孝廉。哪怕得个一官半职，你的婚事我也不必如此操心。”

一时间，宁芷也垂下眼望着自己裙摆上被烛火照出一小片暖光的绣纹。

半晌，她开口宽慰周姨娘：“总归等二姊姊出嫁了，我的婚事……大约也不会太差吧。”

周姨娘却没有女儿那么乐观，主君仕途不顺，连带着两个儿子也迟迟未举孝廉。

先头府中对大娘子的安排，她是隐约知道些的。连夫人那样的高门贵女尚不能阻止，更何况她这区区一介婢妾。

如今也只盼着二娘子能早日嫁入侯府站稳脚跟，若不然……

“不行，你二姊姊今日受了委屈，我得去看看她。”周姨娘说着就起身，留下一脸莫名的宁芷。

拐过月洞门，攸宁轩院门大敞，里面一派热闹景象。

院中人来人往，抬架的、捧盘的穿行不绝。石阶前有个老妇蹲着往彩绘漆笥里收锦缎，那缎面织着流云仙鹤纹，线里夹了金丝，灯下一晃便如水波流光。

周姨娘在门槛外站住脚，含笑道：“哟，攸宁轩这儿好生热闹。”

李氏转头望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手里的活儿却不停，又冲一个童仆扬了扬下巴：“那盆菖蒲挪远些，别挡了二娘子观圃的视线。”

这才擦着手迎过来，屈了屈膝，“姨娘来了？”

周姨娘迈过门槛在甬道边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那些新搬出来的器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只含笑点头：

“您果真是府里经年的老人了，这一拾掇，攸宁轩里外都换了一重样子。妾身瞧着这些器具，件件都是好东西，夫人着实费心了。”

李氏笑道：“可不是嘛。夫人说二娘子大了，屋里陈设总得换一换，库房里搬出好几笥来，奴婢正挨个儿拾掇呢。二娘子刚回来，正在屋里更衣，姨娘来得巧，奴婢这就去通传一声。”

周姨娘笑着颔首：“有劳您了。”

片刻工夫，李氏便从正房出来掀了帘子：“姨娘请进，二娘子请你进去说话。”

周姨娘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正房。屋里灯火通明，新换的云纹素绢屏风立在东侧，屏前一张黑漆凭几，上头香炉正袅袅吐着香。

宁愫正坐在西侧锦榻上，她换了一身蜜合色的深衣，发髻卸了大半，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旁边一个眼生的婢女正替她揉肩。

见周姨娘目光落在婢女身上，宁愫介绍道：“母亲看我身边没人，特意拨了她过来。阿芸原先在母亲院里管着药材，懂些医理。正好我近来身子骨有些虚，有她在身边，母亲也放心些。”

阿芸忙侧身见礼：“姨娘安。”

周姨娘忙含笑回了一句：“阿芸姑娘好。瞧这通身的气派，真不愧是夫人院里出来的。”

阿芸闻言，微微垂首，声音沉静：“姨娘抬举了。奴婢初来乍到，规矩还生疏，往后有不当之处，还请姨娘多提点。”

周姨娘面上却只笑：“姑娘是夫人亲手调教的，自然是再周全不过，哪里用得着我来指点？”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扁长的锦匣，双手递到宁愫面前：“妾身今日来没什么要紧事。前些日子得了一件东西，放在妾身这里也可惜，想来想去还是姑娘最合适。”

锦盒打开，里面卧着一支赤金点翠发簪。簪身用细如发丝的金丝盘成宝象纹，顶部镶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两侧各缀着一粒粉珠，通体工艺极为精细。

款式却稳重端方，适合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未出嫁的小娘子戴着，难免有些老气。

宁愫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支簪子……不是上月父亲带回来的那批首饰里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