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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诊（第1页）

宁愫静了一息，随即答道：“是前些日子张阿母摔伤了腰，医者说要用红花煎水内服外敷，女儿这才向药房领的。”

“我知你素来孝顺。”王夫人神色缓和下来，语气却依旧严肃：

“只是红花活血，用多了有碍子嗣，民间亦有红花堕胎的说法。此事虽并无实证，但曾有青楼女子为求堕胎，私自大量服用红花，最终腹痛血崩，一尸两命。”

“你这孩子虽年纪轻轻，却是个知事懂礼的好孩子。我寻你来就是提醒你一句，可别日后有个跌打损伤就想起你张阿母的事来，也不找医者瞧，自个儿就寻些红花来用。”

言罢，她又细细打量宁愫的面色，见她肌肤莹白却略显苍白，眉眼间透着几分孱弱：

“你近来清瘦了不少，看着气色不足。明日我让冯医者入府给你瞧瞧。他家世代为我家看诊，医术品性最是可靠。”

“母亲这般疼惜女儿，女儿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推辞。”宁愫柔声接道，“冯医者的医术在皇都可是出了名的，能得他老人家瞧瞧，是女儿的福气。”

她说这话时，正好有一只飞蛾扑到灯罩上，噗地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王夫人看着那飞蛾在纱罩外头徒劳地扑腾了几回，渐渐不动了，她的眉心才极浅地蹙了一下，旋即又展平。

“咱们这样的人家，旁的都是虚的。”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去，“身子好，才是根本。你们兄弟姊妹几个好好的，我便也安心了。”

“女儿明白母亲的苦心。”宁愫顺势上前半步，俯身将王夫人膝上那件微微滑落的薄氅拢了拢，指尖掖好边角，才直起身退开半步，“女儿定会好好将养，不让母亲挂怀。”

王夫人没有作声，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了一停，随即收回视线：“行了，天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冯医者来了，好好让他瞧瞧。”

出了漱玉阁，夜风裹着草木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贴着腕子爬上去，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衫。

天光刚爬上窗纸，镜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宁愫刚挽好最后一缕青丝，院外便传来小婢的通报声，说冯医者来了。

对方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

他一见到宁愫，目光落她面上，一停，只见宁愫眉眼生得极淡，似在初春未化的薄雪上描了两笔远山黛色，但眉心却总拧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倦意。

冯医者往前行了两步，在她三步处站定，拱手作了一揖。宁愫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婢女搬来绣墩，铺上一方丝帕，引冯医者落座。

“请二娘子伸手。”

宁愫依言将左手搁在脉枕上，那腕骨纤瘦，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蜿蜒。

冯医者将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上，微微阖目，指腹起落，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换过右手又凝神诊了一回。

睁开眼时，他眼里多了思索之色：“二娘子近日月事如何？”

阿蘅在一旁捧着茶盘候着，闻言忙放下托盘：“我家姑娘月事上月底来的，比往常早了半个月，量也比从前多些。不过倒利落，前后四五日就干净了。”

冯医者捻着胡须，点点头：“难怪脉象细软无力，沉取始得，尺部空豁，按下去如触棉絮。”

他收回手：“二娘子近些日子饮食上可有何异常？譬如多食寒凉之物，或饮用了些不常喝的汤水？”

“近日确实贪凉，多喝了几杯饮子。”宁愫微微偏过头，迎上冯医者的目光，“那饮子是竹叶所制，里头搁了薄荷与冰糖……一时没忍住便多要了两盏。”

“这就是了。”冯医者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竹叶性寒，薄荷又是清泄之品。二娘子月信初净，气血尚在回还之时，胞宫空虚，寒凉入腑，自然脉道涩滞不畅。”

他转头对阿蘅说：“去取笔墨来，我开个温经散寒的方子，三剂便好。这几日莫再贪凉，饮子也先停一停。”

阿蘅忙不迭应了，捧来文房四宝。冯医者提笔写方，字迹端正清隽，一边书写一边叮嘱：“二娘子先天体质不差，只是有些娇弱，平日里该多走动走动，莫总闷在屋里。”

“您说得是。”宁愫凑过去看方子，见里头是当归、茯苓、桂枝一类温养之物，“我记下了。”

几人说着话，外头竹帘被一只染了凤仙花汁的手轻轻一挑，带起一阵幽微的栀子花香。

一个穿着杏黄色衣裳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目光先略略扫过屋内陈设，又落在宁愫身上，这才弯起唇来：“二姊姊安好。”

来人是宁芷，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来，搁在宁愫手边的案几上：“这是我阿娘让我送来的血燕，给二姊姊补补身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娘说二姊姊如今身份不同了，是侯府的人了。府里自然要尽心照料，不敢怠慢。二姊姊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身份不同”四字从她嘴里出来，咬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