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往西开了一天一夜。
沈知远靠在硬座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江州的青山绿水变成中原的平原,再变成黄土高原的沟壑。过了兰州之后,绿色彻底消失了,窗外只剩下灰褐色的戈壁滩,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几棵白杨树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树干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林天宇坐在对面,翻着那本从陈国安手里借来的旧日志,陈守拙1988年的字迹在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铺开,记录着西北机床厂的日常、援建工作的进度、以及一个十岁孩子的点点滴滴,林天宇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摩挲某行字。
“石头住在厂区门口西边第三个门洞。”林天宇念出声,“陈守拙写的。‘石头今天用废铁皮做了个小风车,挂在门洞上,风一吹,转得比机床还欢。’”
沈知远看着窗外,戈壁滩上有风,卷着沙粒打在车窗上,沙沙响。他想,如果石头活着,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但他永远停在十岁,停在1989年的春天,追着一张图纸跑进沙尘暴,再也没回来。
火车到西宁是第二天下午。
两个人出了站,打了个车往城西走,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人,听说他们要去西北机床厂旧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那地方早没了,2010年就拆了,盖了商品房,现在叫机床家园小区。”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路,“你们去找人?”
“找一个叫马占山的老人。”沈知远说,“他父亲以前在机床厂看大门。”
司机想了想,“马占山?那个刮研师傅?在城西那片老家属区,没搬走。你们运气好,他今天应该在家。”
车停在一片老旧家属区门口,红砖楼,六层,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楼下的空地上种着几棵白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沈知远和林天宇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正准备上楼,单元门口走出来一个老人。
五十来岁,满脸风沙刻出来的褶子,背有点驼,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一袋土豆,看见沈知远和林天宇,脚步慢下来。
“你们找谁?”
“马师傅?”沈知远走上前,“我是江州来的。陈国安让我来找您。”
马占山把土豆袋子放在地上,他盯着沈知远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移到林天宇身上,最后落在沈知远怀里露出的锉刀柄上。
“那是什么?”
沈知远把“守拙”锉刀摸出来,递过去。马占山接过刀,翻到柄尾,看见那两个字。他的手指在刻字上摸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你们上来。”
马占山的家在六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放大的,模糊的,拍的是一个厂区门口。照片下方有一行字——【西北机床厂,1987年】。照片里能看清一个门卫室,一个铁栅栏门,门后面的车间屋顶冒着一缕白烟。
马占山把土豆放在厨房,走出来,给两个人倒了茶。他自己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把“守拙”锉刀放在膝盖上,手一直没有离开。
“陈国安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马占山说,“他说有个人会来。带着我叔的锉刀。”
“你叔?”
“陈守拙,我爹叫他陈师傅,我从小叫他叔。”马占山喝了一口茶,“1988年,我十五岁,在厂里帮工,推料车,石头跟我玩过,他住在我家隔壁那个门洞。”
沈知远握紧茶碗。
“石头,全名是什么?”
“不知道。”马占山摇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说他叫石头,大名忘了,陈师傅来之前,他在厂门口流浪了两年,靠给工人跑腿换口饭吃,白天在厂门口看机床,晚上睡门洞,我爹看他不容易,时不时给他拿个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