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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刀(第1页)

尾座是林天宇第三天傍晚送来的。

沈知远在学校车间门口等着,看见林天宇抱着一个木箱子从出租车上下来,步子迈得急,差点被校门口的减速带绊了一跤。箱子里装着尾座本体、套筒、丝杠螺母和一套莫氏4号锥柄。拆开油纸,尾座的铸铁表面已经精加工过,配合面平整如镜,套筒在座孔里滑动顺畅,锥孔内壁光洁。沈知远拿锥柄试插了一下,贴合面接触均匀,拔出时有一声轻轻的“噗”,是空气被挤出锥面间隙的声音。

“锥孔研磨了?”沈知远问。

“嗯,用你上次那个研磨棒改的,W0。5的膏,研了四遍。”林天宇把尾座翻过来,底面有四个螺栓孔,“压在平板上查过接触点,每平方英寸二十一个,没到二十三个,但够用。”

沈知远点了点头,二十一个点,比国赛A级标准要求的十八个点还多三个,林天宇这三个月的手工进度,比他预想的快。

丝杠是最后完成的,这根丝杠是整台机床里最难做的零件之一,螺纹的精度直接决定了车床的进给精度,沈知远在C620上低速车出螺纹底径,留了0。05余量,然后用三角刮刀手工修整螺纹侧面,修了三天,每一圈螺纹都用螺纹千分尺量过,螺距累积误差控制在0。008以内,最后一遍修完,他用一把软毛刷把铁屑清干净,涂上防锈油,用绒布包好。

所有零件到齐的那天是周六,林天宇从数控中心搬来一套装配工具,陈国安从城西坐公交车过来,手里拄着一根旧竹杖。老头儿瘦得工装挂在身上晃荡,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两个人把零件一件一件摆出来。主轴箱、尾座、丝杠、刀架、床身、导轨、手轮、齿轮、轴承、螺栓。铸铁件和钢件在灯光下泛着不同层次的光泽。

“装。”陈国安把竹杖靠在墙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装配从床身开始,导轨面已经精加工过,直线度0。005。沈知远用油石把导轨边缘的毛刺推平,涂上一层薄油。林天宇把主轴箱吊起来,对准床身上的安装孔,缓缓落下。螺栓穿过箱体底面的孔,拧进床身的螺孔,沈知远用扭矩扳手逐个拧紧,力矩值参照图纸标注。十六颗螺栓,拧了三遍,确保受力均匀。

然后装尾座,尾座底面的定位键嵌入床身导轨槽,间隙0。008,是林天宇精磨过的。尾座在导轨上滑动,顺滑但无晃动。沈知远把锁紧手柄拧紧,尾座固定。再装丝杠。丝杠穿过床身两端的轴承座,轴承压入座孔,端盖扣上。手轮装上丝杠尾端,拧紧。转动手轮,丝杠转动,螺母在丝杠上移动。沈知远把百分表架在螺母上,转动手轮,表针在刻度盘上走。每一转前进5毫米,重复二十次,读数误差0。01,丝杠螺距精度合格。

最后装刀架,刀架底板固定在床身中段,小滑板和大滑板叠在一起,丝杠副驱动。沈知远把百分表吸在主轴上,表头打在刀架侧面,转动手轮,刀架移动,表针稳定,无跳动。

整机装配完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间里只开着工作灯,灯光聚焦在机床上,把床身、主轴箱、尾座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那台机床不大,一米二长,半米宽,铸铁机身,深灰和银灰交替,手轮锃亮,丝杠上缠着薄油,铭牌位置还是空的,没刻字。

陈国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机床前面,他把手搭在主轴箱上,站了很久。然后他松手,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工作台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很小,扁圆。

打开,是一枚铜牌,巴掌大,圆形,上面刻着字。陈国安把它翻过来,沈知远看见铜牌正面的刻字——

【国营第一机械厂,1960年制】

“这是我叔当年准备给这台机床做的铭牌,他刻了一半,没刻完。”陈国安把铜牌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原本应该刻机床编号的地方,什么都没刻。“你俩谁刻?”

林天宇看了一眼沈知远。“他刻,他手工比我稳。”

沈知远接过铜牌和那套錾子,他拿起最细的那把,想了想,在铜牌背面落錾。刻的不是编号,是两个字——【薪传】。

和主轴端面上刻的字一样。

陈国安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铜牌嵌进主轴箱正面的凹槽里。铜牌入槽的一瞬间,严丝合缝,像是六十六年前就为这块牌子留好了位置。

“通电。”陈国安说。

林天宇把电机接上线,沈知远检查了一遍传动系统,确认所有齿轮都在啮合位置,所有螺栓都已拧紧,他合上电闸,按下启动按钮。

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主轴开始转动,从慢到快,转速表指针爬到400。主轴箱里传来均匀的“嘶——嘶——”,和那台修好的C620一模一样。沈知远把手掌贴在主轴箱外壳上,感受震动。均匀,绵密,干净。和C620一样的节奏,但更轻,更稳,像一颗年轻的心脏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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