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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安（第1页）

城西棚户区在江州老火车站的后面，铁轨早就拆了，只剩一道长满荒草的斜坡。斜坡下面是一片自建房，红砖灰瓦，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

沈知远在巷口买了一瓶黄酒，没买贵的，十八块钱，用油纸包着，麻绳扎口。他记得陈守拙在西北记事里写过——西北人喝酒不用杯，倒碗里，碗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算是敬天地，不知道陈国安是不是也这样。

12排在最里面，门是木头的。

沈知远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了，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老头站在门框里，七十来岁，比秦国梁瘦，颧骨很高。

他的目光从沈知远脸上移下来，落在沈知远怀里露出的锉刀柄上。

“进来。”

屋子很小，一间半，外间是客厅兼厨房，煤气灶上搁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面条。

墙上挂着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红布落了灰，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陈国安走到煤气灶前，把火关了。锅里的面已经成了一坨，他用筷子挑出来，倒进一个碗里，又从碗柜里摸出一双筷子，放在桌上。

“吃了没？”

“吃了。”

“那你就坐着。”老头自己坐下来，把面碗拉到面前，呼噜呼噜吃起来。，沈知远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把黄酒放在桌上，把锉刀放在黄酒旁边。

陈国安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锉刀，又继续吃。一碗面，吃了将近十分钟，吃完，他把碗推开，拿起那把锉刀。

他的手在碰触到刀柄的瞬间，动作变了，那种老钳工特有的握法，大拇指压在柄尾，食指抵住刀身，其余三指虚握——稳，但随时能发力，他翻过锉刀，看柄尾那两个字。

“守拙。”

他念出声，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很久没回家的名字，然后他用少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慢慢摩挲那两个字的笔画，从“守”的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又从“拙”的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

“錾子崩了三次。”陈国安头也不抬，“刻这个字的时候，我叔刚练左手錾。他的右手废了，虎口那道口子，缝了七针。医生让他歇三个月，他歇了七天。”

沈知远没说话。

陈国安把锉刀翻了个面，看刀身的磨损，锉纹已经钝了，有些地方磨得发亮，那是锉了几十年的铁，把齿都磨平了。

“这把刀，是我叔用第一炉自己炼的钢打的。1955年，国营一厂建厂的时候。那把钢，他是用废炮管熔的，炮管是日本人的，山炮，战场上缴来的。”他放下锉刀，看向沈知远，“你用它锉过什么？”

“45号钢。一个平面。”

“锉了多少刀？”

“两百多刀，平面度0。15。”

陈国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瘸着腿走到里间的工作台前，他从台虎钳上夹着一块料，三角铁，断面新鲜，是被锯开的。他把那块料取下来，扔给沈知远。

“锉。”

沈知远接住，是一块铸铁，比45号钢软，但里面可能有砂眼。他看了一眼，走到工作台前，把料夹进台虎钳。陈国安站在旁边，不说话，看他。

沈知远拿起那把老锉刀，刀柄入手的那一刻，昨天体验卡里的记忆还在，手知道该往哪里落，他俯身，推第一刀。

刺啦。

铁屑卷起来，银灰色，第二刀，第三刀。他调整了重心，腰往下沉了半寸。锉刀在铸铁面上走过，声音稳，没有顿挫。

陈国安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腰，看着锉刀走过平面的轨迹。看了半分钟，他忽然开口。

“停。”

沈知远停下来。

“你腰是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