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的厂子在城东工业区,门口挂着“江州精工机械有限公司”的铜牌,牌子擦得很亮,但边角上有几道划痕,跟车门把手上的伤一模一样。
沈知远是下午两点到的,林天宇在校门口等他,两人打了一辆车。路上谁也没说话,司机放了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讲到徐良大战房书安,收音机里打得热闹,后座冷得像冰窖。
车拐进工业区的时候,林天宇忽然开口:“他昨晚没睡。”
“谁?”
“我爸。”林天宇盯着窗外,喉结动了一下,“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抽烟,他戒了八年了。”
厂子不大,两栋厂房,一栋办公楼,车间里摆着六台数控机床,其中三台是进口的,亮堂堂的,干净得像手术室。工人们穿着统一工装,在操作面板前面站着,没人说话,空气里有机油味,但很淡,被恒温空调的风稀释了。
林天宇带他穿过主车间,拐进后面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锁是那种老式挂锁,锈迹斑斑,林天宇掏出一把钥匙,捅了半天,锁开了。
门推开,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仓库很大,堆满了东西,靠墙一排铁架子,上面是各种型号的刀具、卡盘、齿轮箱、丝杠、轴承。地上摞着十几个木箱,箱板上的字褪得看不清了,但沈知远认出其中几个箱子侧面的喷漆字样——国营第一机械厂,1978。
“自己找。”林天宇靠在门框上,没进去,“C620的配件在左边那排架子上,我爸说你知道该拿哪些。”
沈知远瘸着腿走进去,架子上的零件按年份和型号分类,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有一种老技术员特有的规矩,他找到C620那一格,开始翻。
齿轮箱,主轴衬套,推力轴承,离合器片……都是八十年代的原厂件,用油纸包着,油纸发黄发脆,里面的件却干干净净,没一点锈。他挑了几样放进背包,又翻到最里面,发现一个扁平的木盒,没有标签。
打开,里面是一套錾子,十二把,从粗到细,整整齐齐码在绒布上。錾头的角度各不相同,有几把磨损得很厉害,刃口呈圆弧形。沈知远拿起一把,凑到光线下看,刃口的弧度和陈守拙在他记忆里用的一模一样。
“那套錾子,我爸不用。”林天宇在门口说,“他收起来快三十年了,我小时候问过能不能拿一把玩,他差点打我。”
沈知远把木盒盖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了原处。
“你爸呢?”
“在办公室,让你找完配件过去一趟。”
办公室在二楼。林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图纸,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看见沈知远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找到了?”
“找到了,还多拿了一套錾子。”
林建国的手在图纸上顿了一下。“那套錾子……你认得?”
“不认得,但刃口的弧度,跟我知道的一个老钳工用的一模一样。”
林建国靠在椅背上,盯着沈知远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出风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国营第一机械厂的大门,门口站着一排人,照片发黄,人脸模糊。
“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把C620卖了是不是错了,我没回答你。”
“嗯。”
“我现在回答,我卖C620那年,是1995年。厂里接了一批外贸单,精度要求高,批量大,我算了笔账,数控机床的效率是C620的八倍。八倍,那时候一台数控要二十万,我把C620卖了,凑了首付,贷了十万。”
“然后呢?”
“然后我发财了。”林建国把烟塞回烟盒,“三年回本,五年扩建。十年后,我买了第二台数控,第三台,现在厂里六台,三台进口的,精度能到0。005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