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树的背面不再有声音传来。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尝试着代入索科诺夫的视角,重新梳理了一遍这起案子。可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死盯着我不放。我甚至觉得,她只是单纯地讨厌我。
仆人后来告诉我,葬礼后两人找到他问询了我和劳拉之间的事,接着就回了伦敦。
“具体都问了什么?”我好奇。
“也没什么。”仆人如实说道,“就是问了问知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恋情,平日里相处模式如何,有没有矛盾之类的事……可这些我实在不清楚,便答了不知道。他们听完,看着有些失望。”
“他们问不出东西,所以走了?”
“应该是。我听见那位侦探小姐对探长说,她需要回伦敦见一个人。”
“见谁?”
“她没有说。”
我挥挥手让仆人下去。
我想了很久,始终想不到她要去见谁。赫尔斯太太?杰克逊先生?还是富兰克林先生?
不过,我的心思没有在上面花费太久。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压了过来——股东大会的日期已经定好。作为新任掌权人,我需要回到伦敦,完成首次正式的露面。
会议定在周一。如我所料,爱德华的突然离世在股东间引起了不小的震荡。他们言语间满是猜忌与不服,从开场就咄咄逼人地发问,轮番试探,恨不得生吞了我。
整场会议持续到下午才结束。
散会时阳光正好,光线铺了一地,公司大楼门口的石阶被晒得发白。我神色怠倦地走出大门,正要抬手挡一下光,就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安妮!消失了快一个月的安妮!
好在,安妮看到我没有撒腿就跑。我后面才意识到,她是特意在那里等我的。
我和她就近找了家咖啡厅。各点了杯咖啡后,我便急不可待开口问道:“你这些天都去了哪里?!”
“我……我藏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你藏起来了!苏格兰场把伦敦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你,他们说你搭火车离开伦敦了。”
“其实……”安妮支支吾吾。
这时,服务员端上两杯咖啡,牛奶壶以及砂糖罐。我往面前的黑咖啡倒入半杯牛奶,又夹了五六块方糖,拿起银勺轻轻搅拌。
“其实……我一直躲在索科诺夫小姐家里。”
“什么?!”勺子从我的指间滑落,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你一直住在她的房子里?”
安妮点头:“那天晚上我跑出来以后,按照赫尔斯太太给的地址,找到了索科诺夫小姐的家。我本来是想把信投进信箱就投奔朋友家,没想到被她撞见了。她问清楚来龙去脉后,便开口让我留下来。”她低头搅了搅面前的咖啡,“她告诉我,苏格兰场一定会从我认识的人开始查起。不会有人想到我躲藏在她那里,于是我就在她家住下了。”
“难怪、难怪……”我喃喃,“的确没有人想到。”
我稳了稳心神,观察四周没有人靠近后,压低声音,直视她的眼睛道:“安妮,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杀了爱德华?”
“我没有!”她激动地拍响桌子。
动静虽不大,却足够让邻桌的几个人侧过头来。我赶紧朝那边欠了欠身,低声说了声抱歉,然后转回目光,抬手压了压,示意安妮冷静下来。她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安妮,我不是怀疑你。”我继续放低音量,“只是那天在聆讯上,有一个陪审团的成员提出了个……假设。”
我将柯林斯小姐的假设复述了一遍。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爱他,我爱我的父亲——”她潸然泪下,“血缘可以不是真的,但亲情是真的。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父亲待我很好,甚至不顾世俗的看法支持我一个女孩去学医。他总对我说,我是个聪明的女孩,人生充满无限可能,不应该被局限。你说,一个这样的父亲,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我哽了哽:“可他到底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他一知道你并非他亲生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安慰你,而是更改遗嘱。他这么多年对你的好,根本是建立在你是他亲生女儿的基础上。真相揭开之后,你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时时刻刻提醒他被至亲背叛的印记而已!”
周围热闹依旧,而我们的桌子却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安妮抹去眼泪,眼圈还泛着红,声音却逐渐平静下来:“他恨我,是应该的……我不怪他。那些财产,我也从来没有惦记过。我不会谋害他,永远不会。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让我敬爱的父亲。”
咖啡的味道变淡,苦涩的味道在舌头蔓延。我沉默地又添了两块糖。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点密集地敲在玻璃上,拖出一条条细长的水痕。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四散而去。不一会儿,整条街便只剩下灰白色的雾气和模糊的楼影。
“那以后呢?”我闷闷地抿了一口咖啡。
“……你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这不可否认,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安妮说着,侧过头,目光掠过窗外的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