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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第1页）

H城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洗不净的霉味。

市局刑侦支队第三组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袁媛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满了关于“星光璀璨”会所的外围调查报告。小雨失踪案的家属已经来过局里好几次，从最初的泣不成声到后来的绝望质问，每一次都像一根针，扎在袁媛紧绷的神经上。

然而，更让袁媛感到不安的，是支队内部那种诡异的平静。

自从上次带人突袭会所扑空后，上级再也没有过问过这个案子，甚至连支队内部的例行简报里，也将这起失踪案定性为了“疑似离家出走，暂缓立案侦查”。

“暂缓？一个年轻女孩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居然叫暂缓？”

年轻队员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审批表拍在桌上，气愤地压低了声音，“组长，上面绝对有人打过招呼了。我今天去法制科拷贝前几天的报警记录，发现系统里关于‘星光璀璨’的报案档案全被加密了，没有副局长以上的签字，根本打不开！”

袁媛没有说话。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愤懑的面孔。

她心里清楚，如果再这么盲目地撞下去，不仅案子查不出个所以然，连她和手下的这帮组员，也会以“违规越权”的名义被边缘化甚至停职。

“上面有上面的考量，急不得。”袁媛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她的手指却在桌面上无声地收紧，“既然正门进不去，我们就走小路。传我的命令，所有人把明面上的调查停下来，转入地下。我倒要看看，这把藏在顶上的保护伞，究竟能遮多大的天。”

三天后，袁媛制定了第二次突击计划。

这一次，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行动前一小时，她没有向支队值班室报备，甚至没有在局里的任何系统里留下文字审批。她只挑选了两个最信任的心腹组员，三个人开着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普通民用车，直奔城郊的另一处涉案窝点——一家藏匿在老旧工业园区里的非法地下代孕与涉黄窝点。

车子在泥泞的厂区小路上颠簸着前进。

“组长，这次绝对稳了。这是我们通过一个外围线人好不容易挖出来的核心中转站，专门负责把外地骗来的女孩往境外运。”副驾驶座上的队员兴奋地汇报道。

袁媛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路况。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刮开一层层雨幕。她的直觉一向很准，但这一次，她的心里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快到了。准备下车。”

车子在一栋废弃的钢构厂房前停下。这里四周荒凉，杂草丛生，只有厂房后门隐约停着两辆商务车。

袁媛率先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服。她拔出配枪，压低身形，带着两名队员猫腰摸到了厂房的侧门。

“砰！”

一脚踹开虚掩的铁门，袁媛率先冲了进去：“警察！不许动！”

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有空空荡荡的厂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铁桌上还散落着几杯没喝完的热茶，热气袅袅升起；墙角的临时隔间里，几件年轻女孩的衣服胡乱地搭在椅子上，甚至连手机充电器都还插在插座上。

人刚走。而且离开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十分钟。

“操！”队员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又扑空了！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今天会来？！”

袁媛没有说话。她快步走到那张还冒着热气的桌子前，伸手摸了一下茶杯的杯壁——温热的。

她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两次突击，两次精准无比的提前撤离。这绝对不是巧合，也不是什么走漏风声。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可能——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行动计划，甚至连他们出发的时间、路线、人数，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而能够拿到这些核心机密的人，整个H城公安系统里，绝对不超过五个人。

“组长，还要追吗？”队员看着袁媛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追什么？去哪儿追？”袁媛惨笑了一声，将配枪缓缓插回枪套，“收队。”

坐在返程的副驾驶座上，袁媛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这座繁华而又冰冷的城市。霓虹灯在雨雾中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像一张张嘲弄的脸。

她开始在脑海中默默排查那个内部的“内鬼”。

支队长的名字在脑海中闪过，随即被她排除——支队长虽然油滑，但没这个胆子涉黑太深；法制科的负责人？有可能，但权限还不够直接接触到他们这种秘密行动的底层调度。

名单越来越短，当所有的箭头最终指向某个无法言说的方向时，袁媛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拼命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不可能是他。绝对不可能是他。

陈国栋。那个从警三十年、破获无数大案、曾在警局里犹如定海神针一般的退休老局长，那个袁媛入警时的领路人、教她如何在黑暗中保持正直的师傅。

如果连陈国栋都成了那把伞下的共谋，那这身警服穿在身上，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袁媛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失魂落魄地走出警局大楼。

她站在台阶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滚烫的脸颊。她想起入警那年，陈国栋拍着她的肩膀说的那句话：“小袁啊，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别把后背留给黑暗。”

而现在，黑暗不仅在她的身后，更在她的头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