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的梅雨像一张洗不干净的湿布,终日贴在窗玻璃上,把这座城市的霓虹和喧嚣揉成一团黏稠的光晕。
龙门心理诊所的百叶窗合着,阻断了外面的潮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混合着老旧实木家具沉稳的气息。
孟龙坐在红木办公桌后。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毛开衫,里面是洗得雪白的衬衫领口,温润、干净、没有一丝褶皱。他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方,目光专注而温和地落在坐在对面皮质沙发上的来访者身上。
那是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因为长期的婚姻危机而神经衰弱。她的手指紧紧绞着风衣下摆,声音带着哭腔:“孟医生,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我总是忍不住翻他手机,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快疯了……”
孟龙没有打断她。他安静地听着,在桌角那本厚重的纸面病历本上,用钢笔极其克制地落下几个字:“焦虑,控制欲,伴侣信任危机。”
他的笔尖没有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在这个不足三十平米的房间里,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被精准地计算过。墙角斜上方,乳白色的电子摄像头正亮着一颗微小的红点,不紧不慢地闪烁着,将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悉数录入硬盘。
“这很正常,王女士。”孟龙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着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江南温润的吴侬软语被理智过滤过,低沉、缓慢,带着天然的安抚力量,“当我们在一段关系里失去安全感时,‘控制’往往成了我们本能抓捞的救生圈。你不是在发疯,你只是在害怕。”
对面的女人肩膀猛地垮了下来,眼泪终于决堤:“对……我就是害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孟龙没有给出任何鸡汤式的承诺,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他只是用极其专业的共情能力,陪着她把心底最深处的焦虑一点点剥离、摊开,然后引导她找到那个可以呼吸的支点。
咨询结束时,王女士的眼神明显清明了许多,她由衷地鞠了个躬:“谢谢你,孟医生。每一次来这里,我都觉得世界没那么糟了。”
“这是我的工作。”孟龙站起身,微笑着将她送至门口。
看着对方撑着伞消失在湿漉漉的街道拐角,孟龙反锁上门。他回到办公桌前,熟练地打开电脑,将方才的手写病历转化为电子文档,录入H城卫生系统与公安心理顾问的备案数据库。
全程合规。纸面档案、电子日志、监控视频三位一体,哪怕是最高规格的司法审计,也挑不出半点毛病。他甚至不需要伪装,因为他所做的一切,本身就是一个模范临床心理学家的标准日常。
就在他合上电脑的瞬间,诊所厚重的隔音门外,传来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笃、笃、笃。
节奏急促,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笃定与探究。
门没锁。袁媛推门而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微凉的雨气。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里面是利落的刑警作战服内搭。乌黑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白皙的额角。那双眼睛在进门的瞬间,已经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一样,不动声色地将整间诊所打量了一遍:干净整洁的会客区、锁着但钥匙直插在锁孔里的病历柜、墙角泛着红光的摄像头,以及办公桌上那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专业期刊。
“袁警官。”孟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和刚才送客时一模一样,温和而疏离,“今天不是例行联络的日子。”
袁媛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雨声隔绝在外。她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一份盖着市局红头文件章的公函拍在桌面上。
“公安系统特聘心理顾问续聘文件。”袁媛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透着年轻女警官特有的锐气,“上面需要签字。我刚好路过,顺便拿过来。”
“辛苦。”孟龙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派克钢笔,熟练地在文件末尾签下龙飞凤舞的“孟龙”二字。他的笔锋沉稳,没有一丁点迟疑。
袁媛收起文件,目光却在办公桌上停留了半秒。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浸过水汽的电影票根,上面印着H城大剧院的名字,剧目是一部经典的悲剧话剧。
“孟医生喜欢看话剧?”袁媛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孟龙抬起眼帘,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出她紧绷的轮廓。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喜欢。不过我不喜欢坐前排,总觉得演员演得太用力,一眼就能看到台词底下的虚伪。”
“那您喜欢坐在哪?”
“最后一排。”孟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坐在那里,灯光照不到你,别人的掌声也惊扰不了你。你可以安安静静地看完整场演出,看他们怎么哭,怎么笑,怎么在舞台上把谎话说成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