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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该（第1页）

H城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几天，到了下午，天空终于裂开一道灰白色的缝隙，漏出几缕潮湿的光。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像一团吸饱了水的海绵。袁媛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新鲜出炉的法医尸检报告。

法医鉴定结论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四名死者体内均检测出高浓度酒精，无药物中毒迹象，致命伤均由现场的碎玻璃及金属器皿造成，系互殴导致大动脉失血过多身亡。现场勘查、足迹比对、指纹提取以及监控录像全方位印证了这一结论——这是一起极其典型、极其惨烈的青少年酒后极端暴力斗殴事件。

案子结了。证据链闭合得无懈可击。

桌角的一侧，还堆着几份关于那场酒吧斗殴的社会新闻剪报。而在其中一张附带的葬礼远景照片里，人群最外围的阴影中，隐约站着一个撑着黑色长柄雨伞的修长身影。那人半张脸隐在伞荫下，穿着深色的羊毛外套。

袁媛把那张照片放大到极限，像素碎成了模糊的颗粒，依然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身形、那个撑伞的姿态，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视网膜里。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不等回应，老刑警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小袁，局里刚批了假。你这段时间连轴转，脸色难看得很，下午回去歇会儿吧。明德中学那边的事已经结案了，教育局和校方也发了通告，这事儿算翻篇了。”

袁媛把照片扣在桌上，摇了摇头：“我没事。对了，林小雨那边情况怎么样？”

“心理辅导还在继续，听说去的是城西那家‘龙门心理诊所’，找的是那个孟医生。”老刑警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过听片区民警说，那丫头最近开始肯出门了，情况在变好。”

袁媛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行了，别多想了，我去忙别的。”老刑警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出了门。

看着关上的办公室大门，袁媛从椅子上站起身，抓起风衣披在身上。她鬼使神差地发动了车子，一路将车开到了林小雨居住的老旧小区楼下。

林小雨家的老式防盗门虚掩着。

当林母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袁媛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这位曾经眼神空洞、随时会崩溃的母亲，脸上挤出一个复杂而释怀的笑。

“是袁警官啊……快请进。”林母把袁媛让进屋里。

客厅里狭窄而整洁，墙角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里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隐约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林小雨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里那种死寂的空洞已经褪去了不少。

“小雨现在好多了。”林母压低了声音，眼眶微微发红，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松快，“多亏了孟医生。这一个月来，每周去诊所两次，孟医生每次都陪她聊很久。昨天，她甚至主动对我说，她想回学校去把高中的课程补完。”

袁媛端着茶杯，温热的茶水蒸腾起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轻声问：“林阿姨……外面关于那四个人的新闻，您看到了吗？”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母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随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的方向，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看到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千钧之力。

林母回过头，直视着袁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袁警官，我是个当妈的，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那四个畜生做过什么，老天爷都看着呢。他们死了……在我和小雨眼里，四个字：死得活该。”

袁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反驳不出来。法理与人情在这一刻剧烈地冲撞，最终被一种沉重的现实压得粉碎。

从林小雨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雨后的街道上，积水倒映着斑驳的霓虹。袁媛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再次翻出了那张葬礼现场的模糊照片。

照片里的黑伞、风衣、修长的身形，与她记忆中孟龙走出诊所时的背影重合在一起。

她没有证据。她什么证据也没有。

但一种直觉在心底疯狂叫嚣：那四名少年的死，绝不仅仅是单纯的酒后失控。那是回声，是受害者沉入海底的哭喊，在经历漫长的压抑后，以最惨烈的方式反弹回施害者身上的回声。

而敲响这口钟的人，正坐在城西那间弥漫着白茶香的诊所里，翻阅着写满合规记录的病历本。

袁媛将手机锁屏，顺手把那张模糊的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她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孟医生，”她望着前方的夜色，低声自语，“你究竟是救世主，还是操纵这一切的……终极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