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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第1页）

一个月后的深夜，H城的雨下得正密。

城西的“夜色”酒吧里，重低音的电音震得地板发颤。霓虹灯光在湿冷的空气与劣质酒精的催化下，折射出一种病态的迷幻色彩。

角落的豪华卡座内，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威士忌气味和烟草的焦香。

赵天佑斜靠在真皮沙发上，脚踩着茶几，手里晃着半杯加冰的烈酒。酒精已经烧红了他的眼白，连续多日的焦躁与暴戾在这一刻借着酒劲全数翻涌上来。坐在他身侧的钱一鸣和孙宇正低声争执着什么，而李铭则烦躁地抓着头发，把空酒瓶重重顿在桌上。

“够了！别吵了！”赵天佑不耐烦地低吼一声，一把推开凑过来的钱一鸣，“不就是个破学校、一个臭丫头吗？老子们天天担惊受怕，你们倒好，一个个吓得跟孙子似的！”

钱一鸣本来就宿醉未愈、神经紧绷，被赵天佑这么一推，积压了一个月的恐惧瞬间变成了被点燃的火药桶：“赵天佑！你特么冲谁发火？要不是你那天非要拍那些照片，事情能闹成这样吗？！是你出的主意，是你拿着手机拍的，现在倒把责任全推给我们！”

“我推责任？”赵天佑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钱一鸣，你少在这装好人！当时在KTV里，笑得最大声、把门堵得最死的不是你孙子吗？现在看上面不立案，你又当起缩头乌龟了？”

“放屁！赵天佑，你少血口喷人！”孙宇也猛地拍案而起，面目狰狞地指着赵天佑的鼻子，“别以为你爸是房地产商就能一手遮天！老子早就受够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死样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旁的李铭见状慌忙起身去拉架：“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滚开！”正在气头上的赵天佑反手一挥，手里残存的半截烈酒杯直接砸向李铭的面门。

李铭侧头一躲，酒杯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啪”地一声在墙上撞得粉碎，无数细小的玻璃渣溅射开来，划破了他的脸颊。剧烈的刺痛和酒精带来的狂乱瞬间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李铭的眼珠子瞬间红了，他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环顾四周，突然从桌上抄起一块刚才砸碎的厚重啤酒瓶底，带着残缺不全的尖锐锋芒，疯了似的一把捅向赵天佑的腹部！

“噗嗤——”

沉闷的闷响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喧闹的音乐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天佑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流血的腹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剧痛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他反手抓起另一块带血的碎酒瓶，嘶吼着扑向李铭：“我草泥马！”

一旁的孙宇和钱一鸣见状，非但没有拉架，反而在酒精和催眠指令潜移默化的最后催化下，体内的暴戾与潜藏的怨毒被全盘激发。钱一鸣尖叫着扑向孙宇，两人扭打在一起；孙宇则顺手抄起桌上的金属冰桶，狠狠砸向赵天佑的后脑勺……

包间内瞬间化作了一座人间修罗场。

没有外人介入，没有多余的推搡。四名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在绝对的酒精失控与心灵深处被无限放大的恐惧、怨恨、猜忌中，亲手把最致命的武器刺进了彼此的身体。

几分钟后，电音还在继续，但卡座里的嘶吼声却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液体滴落的沉闷声响。

满地的碎玻璃折射着血红色的光，触目惊心。

当H城市局刑侦支队的警车呼啸着赶到“夜色”酒吧时，现场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袁媛带着几名刑警快步冲进包间。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老刑警都胃部一阵翻滚——四名少年全部倒在血泊中，大动脉破裂，生命特征全无。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和酒精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袁媛站在包间中央，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惨状，脸色苍白如纸。

技术中队迅速调取了包间内的全景监控。从头到尾，监控画面清晰无误地记录下了每一个细节：从四人因为言语不和升级为争吵，到互相推搡、动手，再到各自抄起碎酒瓶刺向对方。

没有第五个人。没有任何外力介入。这是一场由无节制酒精和极端情绪引发的、绝对纯粹的互相残杀。

袁媛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月前的那场法治讲座，闪过明德中学阶梯教室里那一幕，以及孟龙那温润而平静的声音：

——“当你们下次在喝酒的时候，如果感到有什么话压在心底说不出来，你们会突然觉得，必须说出来。不说出来……比死还难受。”

一个月的间隔。没有任何漏洞的逻辑闭环。

袁媛猛地睁开眼，快步走到监控主机前，声音微微发颤：“把一个月前……不，把那四人最近的所有行踪轨迹，还有那天讲座前后的外围监控，全部重新核查一遍！”

技术员敲击了几下键盘，无奈地回过头：“袁组，查过了。案发当晚酒吧外围监控正常，四人是自己进去的。至于一个月前的法治讲座……那更不用查了，全校四百多人的公开活动，孟医生的引导词完全符合标准教材，连法制科的卷宗都盖过章了，挑不出半点毛病。”

袁媛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身后的桌角上。

她没有证据。甚至连一丝一毫能够将“孟龙”和这起血案联系在一起的物证都找不出来。

袁媛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窗外的暴雨依旧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她缓缓拉开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第一部留下的陈景行遗书，而在它的旁边，多了一张她刚刚写下的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有三个苍劲有力的字：“孟医生。”

她看着那三个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却始终没有将它扔进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