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已经下了三个小时,雨滴砸在公寓单层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这雨势仿佛要将整座城市冲刷一遍,却只让屋内的空气显得更加潮湿逼仄。
林知遥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点开加密通讯软件,给唐小满发去消息:“小满,V3版本的底稿,你那边还能调出来吗?”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里,雨声似乎更大了。网络信号在暴雨中显得有些不稳定,消息图标转了几个圈,才显示发送成功。
很快,唐小满的回复弹了出来:“遥姐,我刚才查了。服务器里的V3确实被覆盖成了过程稿,但我之前整理底稿时,把最完整的V3版本和所有的修改记录拷到了我的个人外部硬盘里。硬盘在我手上,安全。”
林知遥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顾岚在风控记录上动手脚,试图将责任推给她,但唐小满手里这份原始尽调报告V3和修改记录,就是证明她曾明确提示过风险的关键证据。
“好,硬盘务必保管好,不要连入公司内网。”林知遥叮嘱道。
切断通讯后,她拉开书桌抽屉,从最底层的笔记本夹层里摸出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来会议室里清晰的对话声,包括那些被刻意模糊的决策细节。录音笔状态完好,但电量只剩下一格。她将其连接到电脑,开始进行数字哈希值校验和本地加密备份。这支录音笔是存在但未备份的孤证,必须进一步固定,才能在未来的质询中具备法律效力。
随着进度条缓缓推进,林知遥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开始梳理证据清单。这是她目前最核心的底牌。
清单逐项列明:
1。原始尽调报告V3版及修改痕迹(持有人:唐小满,备份于外部硬盘);
2。投决会及内部沟通录音(持有人:林知遥,已完成本地加密备份);
3。项目资金流水及异常过桥资金凭证;
4。补充协议及关联交易线索;
5。周嘉树及部分员工、供应商的初步作证意愿记录。
看着这份初步成形的证据清单,林知遥并没有感到轻松。她很清楚,这些证据一旦公开,必将引发轩然大波。录音的取得方式可能被质疑为非法,部分流水凭证若缺乏直接授权,会被指控为孤证。更致命的是,顾岚完全可以利用她早期在流程上的微小瑕疵,发起反诉,将她塑造成“越权违规”的替罪羊。
要公开这些,她就必须主动披露自身的瑕疵,承担被反噬的代价。
“叮——”
邮箱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林知遥点开邮件,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
“……经公司合规委员会初步核查,鉴于您在泓川资本某投资项目中存在流程违规嫌疑,现决定对您启动停职调查程序。停职期间,暂停发放一切绩效奖金及项目提成,已发放部分需转到特定账户,直至调查结束……”
没有多余的废话,措辞冰冷而精准。林知遥盯着“绩效奖金”这几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
停职调查不仅意味着她在职场上被彻底边缘化,更直接切断了她的现金流。母亲下周的手术费和术后三个月的靶向治疗费,原本指望着这笔项目奖金来填补,现在却再次断裂。
窗外的雷声轰鸣,暴雨如注,仿佛要将这栋老旧的公寓楼吞噬。这种极端天气让城市多处内涝,交通近乎瘫痪,她连立刻出门去银行办理贷款或找朋友周转都成了奢望。物理上的阻碍与现实的困境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就在她感到一阵眩晕时,另一封邮件悄然滑入收件箱。
发件人:程蔓。
林知遥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
“知遥:
关于你提及的补充协议,我已核实其审批流程存在异常。附件为相关流程节点的合规性比对分析。
需进一步整理底层逻辑与时间戳。
建议妥善保存原始介质。
程蔓”
邮件内容极其克制,完全是条款化的专业表述,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安慰,也没有提前承诺会在公开场合为她作证。但林知遥知道,在顾岚已经启动责任转嫁、沈砚舟失去稳定控制的当下,程蔓能发来这份核实了补充协议流程异常的分析,已经是冒着极大的职业风险。
这封邮件,标志着程蔓从旁观的同事,彻底成为了她的关键同盟。
林知遥回复了一个“收到,谢谢”,然后将程蔓的邮件及附件下载,归入证据清单的副本中。
夜已深,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监管问询与内部听证的压力,就像这窗外的暴雨一样,层层叠加,试图清洗掉所有不合规的旧秩序,但也可能将无辜者一并卷入泥潭。
林知遥合上电脑,将录音笔和证据清单终稿的加密U盘贴身收好。她已经从单纯的“自保”,转变为“准备公开交出证据”。尽管合法性尚未完全确认,尽管母亲的治疗费用悬而未决,尽管前方是可能摧毁她职业生涯的反诉风险,但她已没有退路。
她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迹。证据链已初步固定,接下来,就是等待那场注定要到来的风暴——听证会或债权人会议的通知,随时可能打破这暴雨夜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