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强死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房子在青州老棉纺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赵泽宇爬上来的时候喘得像条老狗,扶着门框缓了十几秒才进去。
两室一厅,五十多平米,家具是九十年代的款式,电视机还是老式显像管的,上面落满了灰。客厅地上铺着发黄的瓷砖,瓷砖缝里嵌着陈年的油污。茶几上搁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面条已经涨成一坨,汤面上凝了一层灰白色的油脂。
李国强趴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上,脸朝下,一只手伸向茶几底下。
赵泽宇蹲下来,先看他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泥——维修工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纸条,被血浸透了一半。赵泽宇小心翼翼抽出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钱是孙给的。我只是拿钱办事。”
赵泽宇看了三遍,把纸条装进证物袋。
“钱是孙给的。”他重复了一遍,“你拿钱办了什么事?你倒是写清楚啊。‘我只是拿钱办事’——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跟‘我今天吃了饭’一样,废话一句。”
他站起来看现场。镜子。和翠屏小区一样,一面圆形的穿衣镜被从墙上取下来,摔碎,又重新拼好,搁在茶几旁边。镜面上用血写着一个词——贪婪。
血已经干了,暗褐色,渗进碎玻璃的裂缝里。
赵泽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忽然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钱拿的,命都搭进去了。”
他蹲下来,对着那面镜子里的自己——被裂缝切成无数块的脸——又说了一句:“李国强啊李国强,你拿了二十多万,你办的事值二十多万吗?你算过没有?‘账房先生的算盘——只打别人不打自己’。”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你算不清了。我帮你算。”
他走到厨房。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是半锅已经干成硬块的小米粥。水槽里泡着两只碗,碗上还粘着干掉的饭粒。窗户关着,窗台上放着一瓶洗洁精,瓶身油腻腻的。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缴费单,是电费的,户主姓名:李国强。
赵泽宇撕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表格,表格里记着日期和数字——3月12日,5万;6月8日,3万;9月15日,8万……
都是同一个付款人:孙明义。
赵泽宇掏出手机,给江祁之打电话。
“江队,李国强家里发现一张手写的收钱记录。孙明义给他打过钱,从三年前开始,断断续续,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多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用途呢?”
“纸条上写了:‘钱是孙给的。我只是拿钱办事。什么事,没写。”
“查他的银行流水。还有,问物业,李国强负责哪些住户的维修。重点查孙明义家、刘玉芳家。”
“你是说——”
“李国强能进所有人的家。钥匙、密码、门锁结构,他都知道。”江祁之的声音很平,“他是维修工。他什么都能看见。”
赵泽宇挂断电话,站在李国强的客厅里,看着那面拼好的镜子。
镜子里,他的脸被无数条裂缝切成碎片。
他忽然想起一句歇后语,是小时候他爸教他的:“‘镜子里的烧饼——不能充饥’。”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镜子里的自己再真实,也是假的。就像李国强记录的这些数字——每一笔都是真的,可他为什么要收这些钱、替孙明义办了什么事,那张纸条上没写。
而死人,永远不会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