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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杆锈了还能称出斤两吗(第1页)

青州修表行有位李师傅,十六年修了三万四千块表。每块表的齿轮他都清洗得干干净净。可他女儿那块停在二十三岁生日的手表,他拆开又装好,装好又拆开,始终没有上过发条。

——题记

十二月十一日,青州下了今年第一场雪。整座城市像被谁用白布罩了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雪片相互挤压时细微的吱呀声。

江祁之站在孙明义家客厅中央,脚边是一摊已经发黑的血迹。法医说,血液从沙发流到地板需要四分钟——足够一个成年男子在剧痛中爬出三米,但不够他够到茶几上那部手机。

死者侧卧在地毯边缘,姿态像睡着了。六十岁,退休律师,三年前丧偶,独居。保姆每周来三次,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十二月九日下午两点。邻居说十号凌晨听到过重物倒地声,以为是猫就没多想。直到隔壁传来臭味,他实在忍受不了,便叫了物业。物业敲门半天没有反应,才察觉出来不对,着急忙慌的叫了开锁师傅。

之后的不说也能猜到。

“江队!”陈末从玄关探出头,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睛里带着一股刚出警时的兴奋,“物业调了监控,九号晚上七点到今早八点,这层楼只有死者进出过。对了江队,我顺便问了一下邻居,三楼那个阿姨说十号凌晨听见楼上有动静,但她以为是猫——你说猫能在天花板上跑出那么大的声吗?我觉得不像猫。”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江祁之没有打断他。只是等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淡淡说了一句:“采笔录。”

陈末挠了挠头:“……哦,对,采笔录。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江队,要不要顺便问问她有没有见过死者女儿?”

“去问。”

“好嘞!”

他跑出去的脚步声很轻快。

江祁之蹲下身,目光从死者脸部移向脖颈。

勒痕。宽约两厘米,斜向上走,受力点在颈后。不是常见的软索,也不是电线——勒入皮肉的纹路有规则的凹凸,像某种带有编织纹理的工业制品。

“凶器目前没找到。”谢梧拎着物证箱走过来,轻声报了一串基础数据,“尸斑固定,角膜中度混浊,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推测死亡时间在十号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

江祁之点头。这些他都能从现场推断,谢梧是在履行程序。

程序是规矩。规矩是干这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客厅。两室一厅,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家具擦拭得很干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明代地方志,页脚压着老花镜。

江祁之弯腰看那页内容。

《青州府志·卷十七》,讲了万历年间本地一桩奇案:知县贪墨,诬良为盗,真凶逍遥法外二十年。后任知县重审此案,从县衙库房堆积如山的旧卷宗里找出当年的田赋账册,发现其中一页被人用茶水浸过,字迹模糊,唯独“锈蚀”二字墨色如新。

书页空白处,有用铅笔写的蝇头小楷,字迹清瘦——

“秤杆锈了,还能称出斤两吗?”

江祁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页拍照。”他说,“原物送技侦做笔迹鉴定。”

陈末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但秉持着少说多做的原则,还是掏出手机照做。他刚入职不到一年,还不太习惯跟上江祁之的节奏,只听传闻这位支队长说话从来不用问号,每一句都是陈述句,像所有答案他都已经知道,只是在等证据替他说出来。凭借这一点,也足以让陈末说句:牛逼啊,大佬。

江祁之又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赵泽宇呢?”

“在楼下。”陈末答,“走访到一条线索,死者有个前助理,辞职三年了,这几天忽然回青州。”

“叫什么?”

“刘子豪。二十七岁,现在做自媒体。赵哥说这人从昨晚开始联系不上了。”

江祁之走向门口,脚步停在玄关处。

那里有个鞋柜。敞开的最底层,放着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底沾着干涸的泥。鞋码四十二,死者穿四十一。

他把手机递给谢梧:“采指纹。”

谢梧接过去,什么也没问。

江祁之走进电梯。金属壁映出他的脸——三十二岁,眉尾有颗痣,眼窝比同龄人更深。他垂着眼皮看楼层数字跳动,脑海里同步拼接着另一幅画面。

三年前那个雨夜,也是十二月。也是勒杀。也是独居男性,退休公职人员,死前翻看过某本旧书。

那本书是《刑法学原理》第三版,页边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主人叫江启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原庭长,也是……他的父亲。

电梯停在一楼,江祁之把那张脸关回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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