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空白。
世界太过安静,像是蜷缩在柔软的沙发上,午间的日光倾泻在身上,这份陌生的安宁温柔的几近疼痛。
这里没有机械体母亲空洞灰黑的双眼,也没有终日嗡鸣着的高大机械。一双干瘦的小手轻轻握起我的手,粘着的一点污渍蹭上我的手背,留下一个极浅的黑。
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孩,喉咙干哑的像是一对摩擦在一起的树皮。
黎明?
女孩的脸隐匿在刺目的白里,隔着矇矇灰雾与我对视着,久久的,她似乎露出了一个笑。
「是我,傅柏霖。」清脆的笑音飘渺的传到身边,蕴含着无数缱绻的留恋。「你终于醒来了吗?」温暖的小手里那薄薄的茧轻柔的摩挲着我的指节,刮的手指微微泛着痒。
我到底睡了多久?
包裹住那双小手,纵横凸起的疤痕清晰的剐蹭着手心,心口也不自觉的被刮的生疼。
「我等了你很久,傅柏霖,爸爸妈妈和姐姐也是。」模糊的白里多出了几个人影,是我的父母,还有黎明的姐姐黎安,透过灰败的雾他们也在望着我,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大家都在等你呢,傅柏霖。」越来越多只手握住我,温暖的鲜活的,瞬时卸下了我身体里沈甸甸的所有的重担。
原来我只是做了个梦啊,嘴角微微扯起,灰败的倒影里我看见自己也在笑,透明的晶莹汇聚在下颚滴落,摔落后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那还真的是一个恶梦啊,幸好现在我已经醒过来了。身体靠上黎明窄小的肩膀,贪恋的深深呼吸着独属于她的味道。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甚至要比最开始还要温柔,伸出一点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好像又尝到了幸福的味道。
一切都暖洋洋的,即使这里只有无尽的空白。
「我们回家吧。」母亲牵起我的左手,细腻的柔软包裹住我,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从指尖蔓延,好像只有这一刻我才真正的踩在了这片柔软的土地上,再也不会悠悠的漂浮于虚无。宽厚的手掌覆在肩头,耳边是父亲低低的笑音。
「走吧,傅柏霖,回我们的家去。」
嗯,这样就好,回我们的家去吧。
黎明贴近我的手臂,双手盘旋着缠了上来,那颗苍白的小脑袋紧紧的贴着我,「黎明,不能对傅少爷那么无礼的!」黎安一如既往的嗔怪着黎明,可她也微微的笑着,看起来也是幸福着的乐在其中。
没关系,没有无礼,我们是家人啊。
所以黎安也不要再这样小心翼翼的,恭敬的对待这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靠在我肩上的黎明抬起头,在一片刺目的空白中看着我,低低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溶解着身躯中所有的不安。
这里就是我的归宿。鲜红,哭号,眼泪都已经不复存在,因为那只是个恶梦。只是个恶梦而已。
「傅柏霖,你带朋友回来了吗?」母亲轻轻摩挲着我的手指,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什么朋友?”母亲放下了我的手,枯槁的指节伸出直直的指向远处,“就在那里啊。”
顺着母亲的手指方向看去,眼神瞥见灰败的雾中似乎藏着漆黑的东西,透过缭绕的薄雾间隙深深的凝望着我。
一双黑洞洞的眼正死死的盯着我,比起身边熟悉的亲人更为熟悉的感觉席卷而来,那是弥留之际的不甘,那是退无可退的恐惧与绝望,那是愤怒的,嘶吼着的。
胃里一阵紧缩,喉口剧烈颤抖着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呕吐,瞬间撕裂了所有雾濛的温和虚像。“别伤害我的孩子,求您了。”暴雨中被打湿的机械音幽幽自那双黑洞里流出,攥紧了那柄从右臂里弹出的尖刀。
“我好痛啊,傅少校。”声音从四面八方拍向我,我退无可退的跌倒在地,身躯穿过了黎明透明的身体。
这不是梦,这是实实在在的背负在这具身躯中的罪孽。“黎明”蹲下身对我探出怀抱,动作轻柔的将我拥入怀中。
「只是做了恶梦,对吧?」窄小的怀抱里却再也没有属于她的馨香,只有承载了无穷尽的死去的灵魂,漆黑的无可逃脱的啃食着我。「只是做了恶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