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大马城的落日（第1页）

时间：2024年底至2025年初

地点：大马城叙国-伊国边境公路德兰市指挥所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大马城的落日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阳光从老城区的清真寺尖塔侧面斜斜切过来，在布满弹孔的墙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街道上的行人比去年少了，路边的店面大半关着门，少数还在营业的，门口也没有顾客。

哈桑坐在驾驶室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引擎在空挡里低低地转。他已经在这条线上跑了七年——从德兰市出发，经伊国边境进入叙国，再沿着那条蜿蜒的碎石路一直开到贝市。

七年来他运过武器、配件、药品、还有一些他不想知道是什么的箱子。他从来不多问，也不多看。但这趟车，他出发前被人叫住问了一句话：“你确定还要走？”

问话的是德兰市仓库里管装货的老头，头发花白，右腿有点跛，但干活利索。哈桑正在系鞋带，抬头看他：“不走，这批货怎么到？”

“那条路，昨天开始已经不算路了。”老头说，“检查站换人了。新来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放行的时候不看货单，看你车牌。他看到你的车牌，挥手让你过——可他看的不是你的车牌是不是真的，是看你的车牌有没有被登记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手里有一张单子。上面列着可以放行的车牌号。你的车牌在上面，他就放。你的车牌不在上面，他就不放。”

哈桑把鞋带系紧：“我的车牌在上面吗？”

“在。但那张单子是手写的，用铅笔写的。铅笔写的字，可以擦掉。”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吧。我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

哈桑没有再接话。他上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头的背影，正在弯腰检查下一个箱子上的封条。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知道这批货可能是最后一批要走那条路。

第一道检查站过了。哈桑熄了火，把车窗摇下来，对面那个他认识的叙国士兵走过来，没有查证件，只是问了一句：“还在跑？”

“还在跑。”

“跑不动的时候，记得提前说。”士兵说，“我在这儿站了三年了。认识的车，越来越少。不认识的，越来越多。你是我还认得的最后几个。”

哈桑从副驾驶座上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烟，从车窗递出去：“拿着。”

士兵看了一眼那包烟，没有接：“你自己留着吧。下次你可能就过不来了。”他的目光从车窗扫到车尾，在车牌的边缘停了一下，又移开，“不是我不让你过，是名单上已经有人把你划掉了。下一次我没有把握。”

哈桑把烟收了回来，放在仪表盘上：“谁划的？”

“不知道。但名单是上头给下来的。”士兵说，“我没办法帮你改。”

哈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灰尘，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雨刷喷水口早就被堵住了。他没有说话，把手刹松开，挂上挡。“那就再走一趟。能走多少是多少。”

第二道检查站的士兵他不认识。一个年轻人，戴着细框眼镜，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看他。哈桑把车速放慢，等了一下。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车牌，然后挥了一下手，又低头看手机。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哈桑的脸，没有看挡风玻璃后面坐着的是谁，也没有看车厢里装了什么。

哈桑没有马上走。他踩住刹车，把车窗降下来：“你这就放我走了？”

年轻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你的车牌在单子上。”

“你不看看货？”

“货不在单子上。”年轻人说，“单子上只有车牌。你的车牌在，你就走。你的车牌不在，你就停。我不管货。”

哈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放过去的车，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从哈桑脸上移到挡风玻璃上，又移回来：“我知道。但我不想知道得太清楚。我只需要知道你的车牌还在今天的单子上。今天的单子上有你的车牌。明天不一定有。所以你最好今天就过去。”

哈桑把车窗升上来，松开刹车，继续向前开。后视镜里，那个年轻人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机屏幕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开出大约两公里后，哈桑瞥了一眼右侧后视镜——车厢侧门的封条还在，位置没有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车速放慢，回头透过驾驶室后窗看了一眼货厢内部。靠外侧那一摞箱子，最上面一个比出发时偏了大约一掌宽。

他踩住刹车，熄火，跳下车。封条完好，锁扣也没动过。他拉开门爬进去蹲下，伸手摸了一下那摞箱子的边缘——箱体上的灰尘有一道手指抹过的痕迹，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