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4年12月
地点:华盛都东市京都
十二月的华盛都,冷风从波托河面吹过白屋南草坪。老特坐在椭圆形办公室的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行政令草案。国家安全顾问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但没有翻开那份文件。
“芯片,要卡到什么时候?”老特问。
“卡到它们造不出来为止。”国家安全顾问说,“2023年10月我们出了第一版,2024年3月东瀛国跟进了设备管制,2024年9月荷国那边也收缩了光刻机出口范围。现在这一版是第三轮——AI训练芯片和设计软件全部纳入管制。”
老特翻开草案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别人有没有跟进?”
“东瀛国还在犹豫。东大的反制措施是在收窄稀土的出口范围,但还没有完全断供。东瀛国政府在评估是否跟随星条国扩大管制范围,财务省的人在算账,经产省的人在算风险。”
“他们想耗?”
“他们怕失去东大的市场。东大去年进口的半导体设备里,东瀛国占了三成以上。如果东瀛国完全倒向星条国,东大的替代方案会更快落地。”
老特把草案推到桌边:“告诉经产省那边的人,我们不等人。单子已经列好了,跟还是不跟,让他们三天之内给答复。”
当天下午,星条国商务部正式发布新一轮芯片出口管制细则,限制范围扩大至AI训练芯片及相关软硬件。东瀛国政府在三天后跟进,宣布对部分关键材料对东大出口实施新限制。东市电子、信跃化学等企业的合规部门在同一天收到通知,开始调整对东大出货计划。
禁令公布后,京都的一家半导体设备公司的会议室里,技术总监和采购主管坐在一起,桌面上摊着一份东瀛国供应商发来的邮件通知。
采购主管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第三轮了。去年是设备,今年是材料。我们已经备了库存,但按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撑到明年秋天。”
“如果明年秋天之前国产替代没跟上来呢?”
“那就只能再调采购目录。”采购主管说,“上一次调整的时候,替换料上线用了六个月。那是我们准备得最充分的一次。这次如果不备,到货周期会更长。”
“多长?”
“至少八个月。而且价格会翻一倍。对方不会因为我们急就降价。”
技术总监看着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问:“备料的那批订单,签了没有?”
“签了。但数量减了一半。当时觉得太贵,想着等等看会不会回落。现在看,等不到了。”
“那时候是觉得贵。现在是买不到。”技术总监说,“有差的。不是数字上差一点,是账上连那一行都没有。”
采购主管把眼镜重新戴上,没有回答,低头把邮件翻到第二页。页面上的库存表格里有几项数据被标了颜色,他扫了一遍,然后把页面关上:“先把能买到的都买进来。剩下的,只能到秋天再说了。”
京都的外务部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被问及星条国新一轮芯片出口管制的影响。语速不快,措辞也尽量克制:“东大注意到相关动向,正在评估具体影响。东大已多次表示,技术封锁不会阻止东大的发展。”
发布会结束后,两个记者在走廊里碰面。一个把录音笔收进口袋,侧头问:“你觉得他们有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另一个想了想:“有没有提前收到不重要。重要的是,东西已经签字了。东市那边的邮件到了,东大这边的会议室也开了。两边都在同一天算同一笔账。至于谁算得准,那是另一回事了。”
“那你觉得哪边算得准?”
“现在还不知道。等秋天到了再看吧。”
两个人站在走廊边上,都没急着走。一个看了一眼手机,锁了屏:“说真的,去年10月那一轮我就跑这条线。当时有位供应商的人说,单子列得越细,追得就越紧,早晚会落到我们头上。我当时还觉得他杞人忧天。”
另一个人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访本,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门:“那这回落到了吗?”
“落到了。我上午看了一下刚拿到的通知,这次的品类比去年多了好几项。数量不是重点,重点是覆盖范围。有些之前不在单子里的东西,这次也进去了。如果这一轮落地之后又有下一轮,那再撑一个秋天就不是够不够的问题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走向不同的出口。走廊尽头,工作人员正在关闭会议厅的灯光,一扇接一扇地熄灭。
禁令加码的通知在传输过程中经过了多个服务器和节点,在不同时区的屏幕上短暂停留,又逐一熄灭。没有人能够在同一时刻看到它和其他事件之间的全部联系。但当它们在各自的坐标上运行时,它们正在共同改写账本上尚未翻到的那一页。
华盛都的签字、东市的订单、京都的研判,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月里,彼此没有通气,却在同一页日历上先后落地。账本上的条目多了一行,库存表里的数字少了一截。有人把打印机吐出的通知折起来放进抽屉,有人把屏幕上的订单状态刷新了一遍,又一遍。
同一个月,黎国的雪还在下,大马城的公路上车辆更少了。禁令加码的消息抵达东市时,大马城正在关闭它最后的通道。从德兰市经伊国边境进入叙国的那条路,在2024年底的某个日子正式关闭了。大马城的落日照在空荡荡的公路上,路面上的车辙正在被风沙逐渐抹平。
同一时间,加漠的废墟中,另一组数字正在被逐一相加——不是前线战报,是联国近东救济处内部的一份统计。
2024年12月29日,该机构确认自冲突爆发以来已有263名工作人员在加漠遇难。这个数字在联国内部传播时,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流泪,只是被沉重地记录在报告里,附在第五十三期情况通报的末尾。
联国近东救济处总专员在内部会议上说:“我们三分之二的同事已经离开了加漠。留下来的那些人,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联国内部的一份备忘录写道:“我们在加漠的工作人员正在承受联国历史上从未见过的伤亡率。”
黎国的雪还在下。加漠的废墟还在扩大。禁令加码的消息已经抵达东市,那些订单状态“待审查”的条目还在系统里排队,没有消失,也没有自动通过。它们只是停在那里,像一排水位线,正在等待下一次涨落。
有人关上电脑,有人合上文件夹,有人把灯调暗。账上多了几行,有人看完了,有人还没来得及看。下一轮涨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