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松云这个月从海娘书院领了钱,准备给张藕娃和自己买一些衣服鞋袜。书院给上学的学子们一些读书钱,汪二姑还会给落难海员一些临时的收容和庇护。乡民也会在重要的节日受到带着汪字的接济。这些零散的生活信息渐渐在段松云的心中变成了一个有级数的“河流网络”。汪二姑是这片河流的源头,分叉出来的二级部门就是各种生意、运输、人员、守卫甚至还有定规矩的部门。在这里生活的人们都知道,海上的货物来钱最快的是什么,尤其是去东南亚地区。这世间烟土、枪炮与疾病便是敲开任何政权的利器。可是汪二姑受尊敬的地方就在于,这些对她的船队来说是违禁之物,严令如山。
这天在课堂上臣姜让学子们作《太玄》注疏。堂上大家哀嚎起来。《周易》刚开了篇,还没学明白,这又要写更难的。什么天有九天、地有九地,族有九属。大家对于周易的痛苦一股脑的发泄在这个有名有姓的西汉扬雄身上。
段松云因为之前方志学的比较多,翻找出了西汉时期蜀郡地志这个人的记载,发现他还有四部大赋。她课下拿出来分享,大家纷纷开始传阅,也算是给未来要提交的注疏文章建个库。
回家之后,段松云跟张藕娃聊起违禁之物和太玄经。张藕娃听着这种天地的分法感兴趣得很,比比划划地把九分成上三、中三和下三。
段松云看了又看,觉得很漂亮,边看边问到:“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为什么这么分。”
张藕娃说:“天朝人喜欢这种方块的格。你看考工记不是分了四个格吗,天地材工。这个也能画成方块的格。这么分感觉很漂亮吧。之前那个周易六十四卦也可以分成横八竖八的方块格。”
段松云觉得张藕娃说法很合理。然后她试着把烟土、枪炮和疾病这种违禁之物往太玄的九方块格里放。这些既不属于天降,也不算是地上长出来的,更放不到人有九等里。所以她就把这个“不合玄学”的想法写进了太玄注疏的作业。
这篇文章写完段松云就拿给张藕娃来读,张藕娃怪叫着:“我不是都看懂了,但是我感觉心潮澎湃啊。这文章写得好有劲。你怎么看?”
段松云听到很开心,沉了沉意,决定在书溪堂集会的时候拿给老师和掌柜品评。
“因为太玄写的是事物从生产到发展到消亡的九个阶段,所以文章的立论就是违禁之物是根本规律之外的存在,且外应于万物失其根源。”段松云讲了自己的文章主旨。
老师放下了手中茶,认真的拿过来,掌柜则是在一旁等着随阅。张藕娃知道段松云写的什么内容,此刻反到生出了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得意的喝着茶,神情就像是考试提前拿到了答案一般有余。
老师读完把文卷递给了掌柜,然后向段松云提了一个问题。“你在文章里写生命宇宙如河流一般。这个寓意是如何来的呢?是读论语吗?”
段松云恭敬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说这个想法是从汪二姑的商船队的官级结构里来的。“我知道论语有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语句。但是我有点认为它不够实用。论语里面有很多似是而非的寓意,文辞很优美。但对我们这些渔人来说,文辞华美并不是一件特别受用的事情,我们喜欢直进的建议,错在哪里能发现,有错的地方都改好。如果我不会改正,那么教我怎么能改正。”
老师听到段松云的回答,在段松云的做事情理之中,倒在文人的意料之外。他沉默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了,我也是因为你总是这么个直进的方式而欣赏你的。”
掌柜看完以后也附和认同。只是掌柜始终觉得文辞之美被段松云排除在了文章立意之外,多少有些失落。他确实没有见过这么不喜欢美的女子。
大家在讨论中,天慢慢黑下来了。于是集会散去,段松云在讨论之后又做了少许改动,向书院提交了成稿。
这篇作业提交上去五天以后,段松云的文章被送到了汪二姑的船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