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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气（第1页）

段松云打算在下一次货船来之前跟张藕娃把出海的时间和回程的时间定下来。后面还要各自去跟家人商量，毕竟离开家这是她们生长了这么大的头一次。如果能够妥当的安排好出去的各种细节，也能让家人看到她俩的对外的周到、对内自己能照顾自己的本领。至少不是一件坏事。

所以这一天，张藕娃从船上下来要去海边崖洞待会儿，段松云提议也要跟着一起去。

“你要去崖洞，那你得回家换双鞋，穿双旧鞋来。你得穿鞋，我都是光脚踩石头的，石头很滑，我怕你摔了。”张藕娃细致的叮嘱着段松云。

对段松云来说，这样的嘱咐她听得认认真真。虽然从小生长在峡湾，段松云几乎没有怎么下过海，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水性如何。所以她回家去换鞋子了，以及带了一身衣裳，怕在海边衣裳弄湿了没得换。

当段松云提着包袱站在海边的时候，样子活像一只退了潮的没处下脚的螃蟹。张藕娃看着她哈哈笑了起来，然后拉上小姐妹一起走，边走边絮絮叨叨的说：“你打算在哪换衣裳呢，海边也没有厢房啊，哈哈哈哈哈哈。在海边换衣裳这事儿我怎么这么不信呢，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会弄脏衣裳然后脱了换新的吗，哈哈哈哈哈哈……”

段松云心里想，我的姐妹是缺心眼儿的吧，这么笑真的很像突然中邪了。于是一脸关怀的任由张藕娃拉着她走了。

张藕娃觉得很怪，段松云居然完全不笑吗，甚至也不着急。但是她现在能看出来段松云的心了，所以她感觉到了段松云对自己笑话她的事情心里有想法。张藕娃又开口说：“我不是要笑话你，我是觉得你应该是闹着玩，但是你又真的换了旧鞋带了衣裳，我怎么也想不通，你跟我上崖洞干嘛去呀。你是真有事儿吗？”

段松云听张藕娃问她是不是真有事儿，于是“嗯”了一声。随即想了想，又重复了张藕娃的话“是真有事儿说。”

张藕娃信了段松云，小心的拉着她，尽量走了好走的道儿。等她俩到了崖洞，段松云的鞋也没湿，张藕娃很满意自己的小心。

崖洞是个天然凹进去的大石洞，从下面走上去是一道缓坡，越走越斜上去，海浪上不来。洞正中间还剩了一道石柱，所以被分成了两个石室。又因为有水，石室里安安静静没人说话的时候还能听见滴答的水滴声，很舒服。张藕娃坐下，看着段松云，“好了，说吧。”

段松云没接话，在石洞里走了走，里里外外的站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一处光线不明不暗，水汽不干不湿，海风不大不小的地方，也舒适的席地坐了下来。

张藕娃看着她的神气又来了，又不说话，觉得这人实在是很有意思，一直歪着头看着并且等段松云开口。

段松云略略沉思了一下，正式的说：“我觉得出海去外面这个事儿我也非常想做成。以前你提到要出海去，我总觉得是一个胡诌的怪话。你说了这半年，渐渐我开始信了。所以准备了衣裳。当时我不知道你想去多远的地方，一直忧心钱不够。现在咱们能在船上做点儿生意挣些钱，我觉得可以走去远处了。你现在是很想出去的，对吗？”

张藕娃第一次听段松云说自己对出海的想法，听得很认真，背都挺直了、竖着耳朵听。她很认真的点头说：“我很想出去，我想去海外看看那个世界怎么能造出弹簧小刀这么精巧的东西来，我还惦记着买一些明亮颜色或者闪着光的布给你做衣服，你穿着肯定特别好看。”

听到张藕娃想法，段松云顺着继续说自己的想法：“那你想过没有，什么时候走呢？你想带多少银钱？”

张藕娃自己一时也没想好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这一走需要多少花销，只想着毫无章法的乱说。她又听得段松云问：“几时回来呢？”

那张藕娃更不知道了，总不能像下海捉虾一样跟着涨潮退潮走。所以她只好说：“我下海是跟着涨潮退潮走的，退潮捉一波沙滩上的，涨潮捉一波海里面的。我懂应该有个时间，但是跟着船我就不知道了，咱们是不是问问船上的人？他们准是清楚这些事儿。”

段松云觉得张藕娃脑子转的真快，于是微微笑了起来，接着说：“那要是家人问起来，你也说是船上的人告诉你的吗？家人会说，不能信他们。所以我想跟你商量，咱们怎么让家人相信咱们能照护自己照护周全了。只有这样家人才不会提着心吊着胆，他们可以夜里睡好觉啊。”

张藕娃这才明白段松云是要跟她对词儿，也笑了起来。“敢情你并不担心咱们出去了受欺负，你要糊弄家人啊。”

“啊，所以才找你来这商量。”段松云难得的接话，她确实不怕出去，甚至在她心里对于要出海的兴奋的程度可能比张藕娃还要更甚。可能是从小到大，段松云习惯了按照大人调教的样子学着行前鞍后的做事，这次是她独自筹划，她真的很快乐。

张藕娃苦恼的一耷拉脑袋，说“我不知道怎么糊弄人。”这时候跟她刚笑闹段松云的样子简直不是一个人了，段松云觉得有趣，不管看几次都会惊讶于张藕娃用情绪处理事儿的本事。

于是段松云好生地一五一十的告诉张藕娃该怎么做怎么说，说了一下午。临日落的时候，崖洞壁都是段松云教授的“糊弄学计划”了。趁着涨潮前她俩跑回峡湾里去，段松云的衣裳鞋子一点儿也没事。这都是张藕娃的本领，她带路带的好。

张藕娃当天学习当天实践。回家的第一件事儿，便是跟自己的爹娘认真的说了自己最近跟着段松云在船上点货记货做小生意的事儿，然后如数的交给父母挣来的钱。爹娘自然是高兴，段家的人能够带着自己的孩子做事，他们心里都很高兴。然后张藕娃又说了段松云家在峡湾外准备起一个小货栈，这样就能周转货物快一点，不必每次都等大船来，自己家的小船也能帮着运输。然后又说，自己想跟着段松云在这个短线上走两趟，应该不远，但是可能会走个两三天。爹妈果然有点儿犹豫，但还是选择信了，让女儿好好跟着多学点儿本事。张藕娃再三的强调她自己也想长本事，所以希望能跟着段家好好干。

这样确实得到了爹妈模糊的同意。就像段松云想的那样。

张藕娃虽然不会糊弄人，但是这次成功“糊弄住”爹娘了，心里简直骄傲极了。

晚上对着月亮的时候，张藕娃回忆起下午，段松云当时一脸清淡的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盘算：原来糊弄人只要有道理就行了，没有人较真于真相。验证真相是一件费时费力还有可能做不到的事儿。那种神气对张藕娃来说是一种摸不清解不开的震撼，张藕娃一直没弄懂。以至于她学着这种神气跟爹娘说的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也拥有了这种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