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旧皮碗从活塞上拆下来递给你。你接过来捏了一下,硬邦邦的,边缘卷曲变形。然后他捡起地上那截自行车内胎,在井台边铺平,比着旧皮碗的大小,用指甲在橡胶上划了一个圈。他拿起剪刀,沿着划线慢慢剪,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拇指抵着剪刀柄,沿着印记走了一圈,收口处没有一丝毛边。
“你经常修东西?”你问。
“看情况。”
他把新剪的橡胶皮碗套在连杆底部的活塞上,用铜垫片压住,拧紧。站起来走到井口边,握住手柄压下去。第一下空空的,第二下带出湿润的气音,第三下水声涌上来,第四下,一股清澈的井水从出水口哗地冲了出来,落在铁皮桶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和白色短袖的下摆。
“好了。”他侧过头,“你过来试试。”
你走过去握住手柄压了一下,水很清,很凉,带着铁管里冲洗干净的微涩气息。他把工具收拾进布包里,直起身。你站在井边,手里还握着那手柄,看着那股水从出水口流进铁皮桶里,清亮的,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张副官,”你开口说,“谢谢你。”
他弯腰拎起工具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侧过头来看你,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换个叫法吧。”
你愣了一下:“什么?”
“别叫张副官了,”他说,“叫小鱼。”
你说:“……小鱼?”
“嗯。”他低头把扳手放进布包里,没有看你,耳朵边缘好像红了一点,“……守义叔当年就这么叫我的。”
你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小鱼。认识他这么多天,你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可以这么轻地叫出来。
“好,”你说,“小鱼。那你也别陈姑娘陈姑娘地叫了,可以叫我曦曦。”
他拉好布包的口子站起来:“嗯,好。走了。”
他转身往后院侧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下次别往井里看了。”
“知道了。”
“掉下去的话,我捞你上来。”
他说完这句就出了门,后院的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你蹲下来用手柄压了一桶水,水很清,很凉,下午的阳光落在水面上晃了一下,你看着那桶水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你端起来进了厨房。
那天下午客栈的水压出来的每一桶都很清澈。你洗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臂,他握过的地方指痕已经淡了,但你记得那双手的触感,干燥的,带薄茧的,扣上来的时候稳得像早就知道你会往井里栽。你洗了很久的碗,水一直很凉。你低头看着水面,想起他刚才那句话,“叫小鱼。”还怪可爱的嘞,一米八的大个还让人叫他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