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宫藏锋,年少初逢
永安七年,春深。
大启皇城的春色,从来都是极尽盛景的。
御花园千株海棠齐齐盛放,叠叠粉白缀满枝头,暖风一吹,落英簌簌纷飞,铺得朱红宫阶层层碎雪。雕梁画栋浸在融融春光里,飞檐吻兽映着朗朗晴空,处处是天家威严、盛世繁华。
可这份喧闹繁盛,从来不属于长信殿。
皇城西北角的长信殿,曾是元后居所,尊贵无双。自元后崩逝,这座殿宇便彻底沉寂下来,像被浩荡皇城遗忘的一隅,常年冷清,门庭萧瑟。
殿内窗棂半敞,温柔的春风携着零星花香漫入,拂动案前堆叠的古籍书卷。
谢临霜端坐在梨花木案前,脊背挺直,姿态沉静。
今年她不过七岁,却早已褪去孩童该有的懵懂顽劣,一双黑眸清透深沉,沉静得不像稚龄孩童。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镌刻的山河字句,字字沉稳,目光落在纸面,却又似穿透了薄薄纸页,落向看不见的朝堂风雨、万里山河。
她是大启王朝正统嫡长公主。
玉牒明文在册,元后唯一嫡出子嗣,名分尊贵,根基正统,是整个皇室最名正言顺的金枝玉叶。
可尊贵的名分,从未给她半分安稳顺遂。
母后难产离世,撒手人寰时,她尚在襁褓之中。数年之间,后宫洗牌,新晋的苏贵妃手握六宫权柄,抚育诸位皇子,深得圣宠。父皇坐拥万里江山,心系朝堂权衡,后宫佳丽三千,儿女数十,从未将这个无母庇护的嫡女放在心上。
深宫是最现实的名利场,人情冷暖,薄如纸张。
昔日围着元后鞍前马后的宫人一散而空,趋炎附势之辈尽数转投贵妃与诸位皇子门下。如今的长信殿,看着依旧是规制齐全的主殿,内里早已名存实亡。
份例的炭火时常短缺,换季的衣物屡次拖延,精致的点心永远比别的宫殿少上几样,就连侍奉的宫人太监,也个个懒怠敷衍,当面恭敬谦卑,转身便懈怠散漫。
这些,谢临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从不开口质问,更不哭闹争执。
年岁尚幼时,她也曾懵懂期盼过君父温情,渴望过旁人真心。可一次次冷眼相对,一次次无人问津,让她早早看透了深宫生存的法则。
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没有温情,只有强弱,只有利弊。
过早的成熟,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她不再争宠,不再盼怜,日日独居长信殿,以书为伴,以静为盾。
旁人争艳争宠、奔走钻营的年岁里,她埋头苦读,遍读史书国策、山河舆图、吏治典籍。别人在嬉闹玩乐、结党抱团时,她静静立在宫墙高处,冷眼旁观朝堂更迭、皇子博弈、人心叵测。
她藏起所有棱角,敛尽一身锋芒,做众人眼中那个沉默、寡言、无争、无用的嫡长公主。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份与世无争,是最稳妥的蛰伏。
春日的风缓缓吹过,窗外海棠落了一地。谢临霜合上书卷,起身缓步走出殿门。
长信殿后方,有一处尚未完工的高台,是皇城摘星白塔的最初基座。彼时工程搁置,无人问津,反倒成了她独处散心的秘密之地。高台不高,却足以越过层层宫墙,望见远处连绵的宫宇、蜿蜒的御道,望见皇城之外,朦胧连绵的青山轮廓。
她常在这里静坐吹风,看风起云落,想世事人心。
也是在这里,她遇见了年少岁月里,仅有的四段温暖微光。
那一年春日,宫中举办盛大世家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偌大皇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宫规森严,世家子弟不得随意穿行御道,便有不少孩童趁长辈应酬之际,偷偷溜开,寻一处僻静处玩耍嬉闹。
高台之上风声轻软,本是无人问津的僻静地,却被一个鲜活灵动的小姑娘贸然闯入。
沈星遥不过六岁年纪,一身绯红锦裙,梳着双环发髻,眉眼明媚得像初生朝阳。她甩开身后追着的侍从,气喘吁吁冲上高台,一眼就看见了独自立在风中的谢临霜。
没有尊卑顾忌,没有生人疏离,小姑娘睁着亮晶晶的眼眸,大大方方凑上前,看着神色安静的谢临霜,笑嘻嘻开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