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轻轻落在谢临霜身上。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没有暗藏算计的试探,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们隐约猜到她身份不一般,却愿意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说、什么时候说。
谢临霜看着眼前四张真挚坦荡的面孔,心里那层长久用来保护自己的壳,慢慢松了一些。她不必再在这里隐藏、伪装、小心翼翼地防备。
她坐直一点,声音清稳,清晰而坦然:
“我谢临霜。元后独女,当朝嫡长公主。”
一瞬间,桌边静了片刻。
沈星遥先是有些惊讶,随即恍然,很多从前想不通的细节忽然有了答案:为什么她身上总有一种沉静自持的气度,为什么独处时会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孤单。她随即爽朗地笑了:“原来是你!难怪总觉得你不一样。”没有攀附,没有畏缩,只有一种“原来是这样”的释然。
温然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了然。他终于明白那份远超常人的隐忍与远见从何而来——那是在深宫无人庇护、步步自渡,一点点熬出来的。
顾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一丝。他能想象那样一座偌大的皇宫,一个失去母亲庇护的小姑娘,是怎样独自熬过无数个难捱的日夜。那份深埋已久的护惜之心,此刻变得更加笃定。
苏清和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心疼。他见过太多孤苦无依的人,能够隐约体会那十六年无人撑腰、凡事只能靠自己的寒凉。
没有人因为她是公主而刻意疏远,也没有人因为她手握潜在的名分而刻意逢迎。年少时的善意本就与身份无关,经过岁月沉淀的信任,更不会因为一个名号轻易动摇。
“既然你坦诚相告,我们也自然以真心相待。”温然缓缓开口,“若你有心为天下做一点事,我们愿意并肩。”
顾珩简单补了一句:“前路有险,可以同行。”
沈星遥用力点头:“对!咱们一起,做点实实在在能让世道变好的事!”
苏清和温柔笑着:“我会尽我所能,护住民间百姓的生计与康健。”
没有歃血,没有盟书,没有繁复庄重的仪式。就凭着这一份久别重逢的信任,一份共看山河疾苦之后生出的同心,五人默默定下了约定:以山河为证,以初心为凭,共谋家国清明。
从落枫镇离开之后,他们没有立刻齐聚京城,而是按照各自擅长的领域,分头行动,彼此互通消息,形成一种默契十足的配合。
温然回到朝堂,借着整理税制、修订新法的机会,一点点梳理盘根错节的派系。他行事稳健周密,不追求疾风骤雨式的震动,而是耐心甄别、逐层清理那些被皇子安插在各个部门的党羽,重新整理官吏考核的章程,一点点把被搅乱的朝纲往清明有序的方向拉。每一条新政草案,他都会仔细斟酌对底层百姓的影响,也常常写信把要点寄给在外游历的谢临霜,听取她从民间视角给出的看法。
顾珩在北境一边继续整肃边军、清理军中贪腐与冗员,一边不动声色地切断几位皇子私下联络军营、私蓄武装的渠道。他知道军权是国之根基,所以格外谨慎,一边打磨精锐、加固关隘,一边守住底线,不让军队卷入皇子之间的权力纷争。
沈星遥奔走在南北各地,联络那些可靠的江湖力量与地方义士,协助官府清剿一些久除不尽的豪强匪患;同时留心各地世家私兵的动向,一旦发现有人借乱世之名囤积武力、欺压乡里,便及时把线索传回中枢。
苏清和依托自己在民间医脉里的影响力,推动各地广设平价药局,遇到灾年便组织医师前往灾区义诊施药。他不求立刻做出惊天动地的功绩,只是踏踏实实地稳住民心:百姓看得见有人实实在在关心他们的病痛疾苦,自然愿意相信世道正在变好。
而谢临霜,作为统筹全局的那个人,一边继续完善她遍布各州的暗线网络,一边把各处传来的情报整合、研判,给另外四人提供远方的线索与全局层面的提醒。她见过深宫权谋,也踏过乡野泥土,既能看懂朝堂博弈里微妙的人心,也能分辨民间真实的诉求与隐患;常常能提前看到一些别人容易忽略的风险,适时调整几个人行动的节奏,避开那些容易招致反扑的陷阱。
就这样,整整两年光阴,在这种沉稳、克制、步步为营的推进里缓缓流过。
皇子们起初还没有把这几个人放在一起看待,只当是各自领域里几个有些才干的年轻人;直到他们安插的人手接连被清理、暗中积蓄的力量不断遭到牵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张巨大而严密的网已经悄悄收拢。他们几次试图用流言、构陷、拉拢分化等手段从中作梗,可五人之间彼此信任、消息通畅,总能提前察觉、从容化解。
地方贪腐被遏制,土地兼并得到一定程度的约束,水患灾情有了更及时的应对,边境防务渐渐规整,市井之间的烟火气也一日比一日繁盛。老百姓实实在在感受到日子在往好的方向走,关于那位游历归来、行事沉稳有远见的嫡长公主,还有辅佐她的几位世家少年的传闻,也渐渐在民间流传开来。
朝野之间,人心悄悄发生了倾斜。
许多看清皇子们格局狭隘、只顾私斗的官员,渐渐把目光投向谢临霜;各地士绅、百姓也常常有上书,请朝廷重用这位能够体察民情的长公主。等到时机成熟,百官联合上疏,连同各地万民请愿的文书一起送入宫中,恳请谢临霜承继大统、登临帝位。
御书房内,皇帝独自翻看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与民情记录。这些年他不是没有留意谢临霜的动静,心里始终藏着一份帝王与生俱来的忌惮;可亲眼看见这两年山河实实在在的变化,看见几位皇子依旧沉溺于权斗、难堪大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论眼界、格局、魄力,还有那份来自万民的归心,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执掌这万里江山。
一番长久沉默之后,他提笔,写下了禅位的诏书。
启元元年,春日和暖。
太和殿的礼乐缓缓响起。谢临霜身着龙袍、头戴冕旒,立于高台之上,俯瞰阶下文武百官。她走过了十六年深宫藏锋,走过了千山万水的江湖行路,走过了两年并肩布局的漫长时光,此刻终于站在了山河之巅。
新朝初立,朝野欢庆。人人都盼着一个长治久安、四海升平的盛世能够就此开启。
只是站在最高处的谢临霜,心里比谁都清楚:很多前朝遗留的沉疴,只是得到了缓解,并没有被彻底根除;国库经过前些年的消耗,底子依旧单薄;边境的防御体系虽然在修缮,可还远远算不上固若金汤;而那个远在西漠、名为瀚仑的强国,这些年一直借着通商的名义,不断派人潜入境内测绘、刺探虚实,安静得有些过分。
盛世,是正在生长的希望,却还不是牢不可破的现实。
她侧头望向殿外遥远的天际,心里轻轻记下这一层隐忧。
风起青萍之末,山雨欲来满楼。
他们亲手一点点铺展开的这条盛世前路,光明之下,早已静静埋下倾覆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