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江湖相逢,盛世铺路
永安十五年,深秋。
正阳门外秋风浩荡,卷落满城枯褐的梧桐叶,也像是轻轻吹散了那层笼罩谢临霜整整十六年的、深宫特有的寒凉与桎梏。
一纸御批稳稳落在掌心,墨迹尚新:准予嫡长公主谢临霜离京游历,体察山河风物,不限归期。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不少人暗自窃喜。在大多数人眼里,这位元后留下的孤女素来沉默、性情平淡,既不参与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不刻意在父皇面前争宠邀赏;如今主动请旨远行,大约是自知在皇城没有立足之地,索性避祸远走。就连几位皇子听闻,也只是淡淡一笑,只当是少了一个不起眼的对手,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有谢临霜自己清楚,这一场远行,从来不是退让,不是逃避。
深宫十六载,幼而丧母,无外家明面上的依仗,无父皇长久的垂怜眷顾。她从很小就懂得,在这座朱墙围起的牢笼里,锋芒太露会招来猜忌,软弱直白会任人践踏。于是她选择藏锋:人前收敛所有聪慧见解,安静地站在宫宴角落,不争赏赐、不辩流言;人后却借着公主身份能自由出入书阁的便利,日夜埋首,细读兵书、国策、地方志与朝野旧档。
她记得母亲元后留下过一支不起眼的玉簪,簪子里藏着一份旧部名录——那是当年元后一族蒙冤被贬之后,散落各州、隐于市井的旧人。这些年她借着几次出宫上香、踏青的机会,小心翼翼派人联络,一点一点重新维系这条几乎快要断掉的线。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招摇扩张,只是耐心地、长久地,在暗处编织一张网:商行、漕运、乡塾、渡口、州县底层小吏,甚至一些游走江湖的行脚商人,都慢慢成了可以传递消息的节点。
她要的从来不是宫里更高的位份,也不是一时的权势。她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些写在奏折与史书里的“国泰民安”,在真实的民间究竟是什么模样;她想要拥有一份不依附皇权、不仰人鼻息的力量,可以让自己不必永远困在这座四方高墙里,被动等待别人的安排与算计。
离宫那日,她遣散了大部分皇家随侍,只留下两个从小跟着母亲旧部、行事稳妥的暗卫远远随行,不近身、不张扬。自己换上一身素色粗绸长衫,发髻简单挽起,没有珠钗,没有仪仗,像一个普通游学的世家子弟,从容踏出正阳门。
站在城门之外,她抬头望向辽阔高远的天空。风穿过衣袖,没有宫墙里那种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气流,是完整、自由、带着远方尘土与草木气息的风。眼底那层长久覆着的清冷坚冰,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漏出一点淡淡的、近乎茫然的期待。前路漫长,山高水远,她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只知道,终于可以往前走了。
自京城向南,她一路慢行,不赶日程。每到一处州县,便会在城里多停留几日:去集市看百姓买卖的物价,去城外村落看田亩的长势,去渡口听船夫闲谈,去茶肆静静坐着,听当地人说起官吏、税赋、水旱灾情。越往深处走,她心里那份沉重就越是清晰。
大启立国百年,朝堂之上依旧传唱着盛世歌谣,可土地兼并早已积重难返。有权势的世家借着各种名目圈占良田,许多农户失去土地,只能沦为佃户;有些地方的官吏相互包庇,上报的收成总是好看,实际征敛却层层加码;北边几处关隘表面看着守备齐全,暗线递来的消息却说军械陈旧、粮饷常常被克扣;几位皇子各自把持一部分朝堂势力,忙着安插亲信、拉拢世家,把大量精力消耗在内斗上,真正关乎民生边防的要务反倒常常被搁置拖延。
谢临霜随身带着一本不起眼的麻纸册子,走到哪里记到哪里。她不写慷慨激昂的论断,只冷静记下地名、实情、人物线索、可以联络的人手。每经过一处交通要道,便会和当地潜伏的母家旧部简单接头,叮嘱他们稳扎稳打,不必急于行动,只需要持续留意地方动向,稳妥地把脉络再延伸得细密一些。
她在江湖行走的这大半年,模样也悄悄起了变化。从前在宫里,举止总是带着一层克制的矜谨;如今常在风里行走、在市井停留,眉宇间多了一种见过人间百态之后的开阔与沉静。那份骨子里的清冷还在,却不再是孤居深宫的疏离,而是胸中有丘壑之后的从容笃定。
也正是在这段四处游历、默默布局的时光里,她和记忆里那几段模糊遥远的年少缘分,在人间烟火之中重新有了交集。
那是晚秋时节的落枫镇。
镇子依着一条宽阔的支流,是南北商旅往来的必经之地。每到深秋,沿江两岸枫树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云,江上飘着渔舟,岸边街巷热闹却不喧嚣,在这动荡暗涌的时局里,难得有这样一处平和安稳的去处。谢临霜打算在这里停留两日,整理一段时间以来收集到的线索,给各处暗线传去几封简要的指令,于是选了一间临江的老茶肆,靠窗坐下。
她没有想到,阔别九年,那几个当年在深宫高台偶然擦肩、彼此不知道完整姓名与家世的孩子,会在这里,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沈星遥。
一身利落的绯红色劲装,束着高马尾,鬓边别着那支她一直喜欢的银海棠簪。这些年跟着镇国公父亲常年巡守北境、往来边地,少女身上已经有了很鲜明的将门英气;可一笑起来,眼底那团热烈明亮的光,和当年那个在高台分给她一块桂花糕的小姑娘几乎一模一样。她刚刚在街上看见有人为难几个逃难来的流民,上前仗义解围,这时正带着那几个人去寻一处可以暂时落脚的客栈,路过茶肆窗边时,目光不经意一扫,猛地顿住脚步。
那种似曾相识的触动来得很直接。沈星遥几乎是凭着直觉认出了她,迟疑片刻,便大步跨过门槛走进茶肆。
紧接着,二楼雅间的栏杆边探出一道清俊温润的身影——温然。
丞相府的公子,这些年没有一直困在京城书斋里。他奉父命,花了好几年时间走遍各处河道,实地勘察水情、记录水利利弊,也顺便走访州县,观察吏治民情。从前那个蹲在地上,耐心给她铺开一张简易舆图、指点山河方位的孩童,如今身姿挺拔,眉目文雅沉静,身上带着一种长期行走、踏实治学沉淀下来的通透。他本来正凭栏看江上的枫影,瞥见楼下窗边那道熟悉的侧影,指尖微微一顿,起身沿着楼梯缓步走了下来。
街口那棵老枫树下,立着一道玄色的挺拔身影。
顾珩刚带着一队斥候完成一趟边境到内地的暗查,途经落枫镇短暂休整。常年戍守边关、置身军营,他话比年少时更少,周身带着一种冷硬肃敛的气场。只是那偶尔看向人群时、下意识留意弱势者的眼神,还留着当年那一点藏得很深的护短。他原本只是在等候属下清点物资,目光扫过茶肆,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安静靠窗的人。
最后走到石桥边的,是手提药箱的苏清和。
他这些年大多时间都在外游走义诊。太医院世家出身,却不愿意一直待在京城药局,常常带着简单的行囊与药材,去往偏远州县,给穷人看病施药。一身浅青色布衫,袖口因为常常碾药、包扎而微微磨损;眉眼依旧细腻温柔,只是见过太多流离疾苦之后,多了一层淡淡的悲悯与沉重。他刚在镇子外给几个村里的孩子看完风寒,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见茶肆门口聚着的几个人,心里一动,也循着方向走了过来。
九年前深宫高台匆匆一遇,大家只记得彼此模糊的眉眼,不知道对方是谁、来自哪里;九年后在这江南小镇的枫红之下,五个人自然而然地聚到一处,没有刻意邀约,没有预先筹划。
茶肆掌柜很贴心地给他们拼了一张宽大的木桌,临着窗子,可以看见外面满江流动的秋色。起初还有一点久别重逢的拘谨,可几句闲谈过后,年少时那种没有负担的亲近感很快就回来了。大家慢慢说起这些年各自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也顺势坦诚了各自的身份。
“我是镇国公府沈星遥。”少女笑得坦荡,“这些年常在北境,跟着父亲熟悉边军与各处江湖据点。”
“丞相府,温然。”他轻轻颔首,语气平和,“近年大多在外勘察河道、访查民情,对各地吏治与民生利弊还算熟悉。”
“镇国将军府,顾珩。”字句简短干脆,“执掌北境斥候营,负责边防情报与边境防务。”
“我是苏清和,出自太医院苏家。”他轻轻扶了扶身侧的药箱,声音温柔,“常年在外义诊,和各地民间医馆、药行有不少往来。”
镇国公、丞相、镇国将军、太医院世家。
四个人,恰好握着边军、朝堂、地方民情、民间医脉这四块至关重要的力量;年少相逢是机缘,经年重逢,已经是足以搅动天下格局的四座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