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的演讲持续了四十分钟。
陈默坐在最后排靠墙的位置,把记者证翻过来别在夹克内侧,看上去像一个刚入行的自由撰稿人。他怀里揣着手机和那把小钥匙,脑子里反复转着顾长河留下的那句话——“你父亲的脑子里有创始人的备份。”
他听着沈渊在台上讲“AI伦理是人类的共同责任”,讲“我们要避免技术被少数人垄断”,讲“今天的大会是历史性的”。每一句话都冠冕堂皇,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台下的人频频点头,记者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陈默没有点头。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下面进入自由提问环节。”主持人说,“请各位代表和记者举手示意。”
沈渊站在台上,微笑着看向观众席。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了起来。他坐在后排,没有被第一时间注意到。主持人点了前面几个人,问的问题都中规中矩——未来三年的工作计划、对各国AI立法的建议、委员会的资金来源。
沈渊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陈默的手一直举着。举了整整十二分钟。终于,主持人看了过来:“后排那位先生,请提问。”
陈默站起来。他的心跳在加速,但声音很稳:“沈主席,我想问一个和AI伦理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
沈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面湖:“请说。”
“三年前,您是否参与过一项名为‘修正计划’的秘密实验?”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窃窃私语——代表们在交头接耳,记者们开始低头打字。
沈渊没有慌张。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修正计划?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称。不过,我确实在三年前参与过一项关于AI安全的研究项目。你指的是那个吗?”
陈默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追问:“那是一个收集人类神经信号数据、用于训练AI预测模型的项目。项目期间,有至少七个人的意识被上传到服务器,他们的身体被保存在冷冻舱里。您知道这件事吗?”
这一次,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声。
沈渊沉默了三秒。三秒钟,在两千人的会场里,像三分钟那么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知道。”
全场安静了。
“我不仅知道,”沈渊继续说,“我还是那个项目的主要调查者。三年前,我收到匿名举报,说有一个叫‘修正会’的组织在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我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潜伏进去,收集证据,最终在项目失控之前,将核心数据导出并交给了相关机构。那七个人的身体,现在已经得到妥善安置。他们的意识,有一部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我们正在努力。”
他停了一下,看向陈默。
“你提到的‘修正计划’,正是我亲手终结的。”
掌声。
从第一个人的鼓掌开始,蔓延到整个会场。记者们疯狂拍照。代表们站起来鼓掌。屏幕上的实时评论栏被“英雄”两个字刷屏了。
陈默站在原地。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他花了三个月去对抗的东西,被沈渊在三十秒内洗成了“他的正义行动”。修正会的所有罪行都变成了“修正会自己犯的”,而沈渊变成了那个“揭露罪恶的卧底”。更致命的是——他把话说得无懈可击。
因为沈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确实参与了修正会,确实导出了数据,确实让那些身体的家属收到了消息。他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他是修正会的头目之一,导出数据的目的是为了把修正会从“非法”变成“合法”。
陈默想说什么,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开口的时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台上的沈渊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笑意。
“陈先生,”沈渊说,“你叫陈默,对吗?我在名单上见过你的名字。你对修正会很了解,想必也付出了很多努力。如果你愿意,大会结束后我们可以私下交流——我知道你父亲的事。”
他把“父亲”两个字咬得很轻,但陈默听清了。
这不是邀请,这是威胁。
陈默坐了下来。他的后背湿透了。
大会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