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一盘棋（第1页）

吴捕头不是第一次见宋莲生。前年秋天，清江渡出了桩命案。一个走货的商人死在船边，心口中了一刀，刀是青莲教的式样。吴捕头跟着卷宗追到渡口，见过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那时宋莲生刚三十出头，披一件青灰色斗篷，站在渡口的茶摊旁，像在等人。吴捕头没去惊动他。他站在三丈外，抽完一袋烟，看着宋莲生上了一艘乌篷船。那是他干捕快以来，头一回觉得，有些人即便站在你面前，也不该由你去抓。因为那人身后，是你看不见的深水。过了两年，这深水忽然自己漫到了青州城。

宋莲生约吴捕头见面，地方选得极妙。不是茶楼，也不是酒馆。是城西一座荒了多年的旧祠堂。祠堂不大，供着几个早已无人祭拜的牌位。檐角挂满蛛网。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像两个都懂规矩的人，谁也没带随从。吴捕头披着官差的风衣，腰后别着铁尺。宋莲生仍是那身灰布衫，只没戴竹笠。他在门槛内站定，转过身来，朝吴捕头拱了拱手：“吴爷，别来无恙。”

吴捕头没回礼。他找了块半塌的香案，用袖口扫了扫灰，坐了下来。他道：“宋先生不在江南待着，跑到青州来，不会是来逛旧祠堂的。”宋莲生笑了笑，道：“我来，是想给吴爷送个信。”吴捕头挑眉：“送信？”宋莲生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城西和城北的火，不是无缘无故烧起来的。吴爷比我清楚。青州城里，如今多了一股势力。这势力不在官面上，也不在明面上。它像水里的暗草，看着不显眼，却把整条河都缠住了。”吴捕头没说话，只慢慢地点了一袋烟。烟丝燃起来，亮了一小团。他抽了一口，道：“你说的这股势力，是指石门堂？还是百物行？还是城外那个老道？”宋莲生目光微动。他知道吴捕头也在查。这老东西果然不傻。他道：“吴爷查得比我早。我也不绕弯了。我们青莲教在青州没有堂口，也无意与官府为难。但有人借我们教中旧物，挑拨盐帮与石门堂死斗。这事，我们不能不管。”吴捕头问：“借了你们什么旧物？”宋莲生道：“柳叶刀。”吴捕头手一顿。那赵虎死后，确实从他后心取出一把柳叶刀，刀柄刻着莲花。那刀至今还锁在府衙库房里。他道：“你的意思，赵虎不是石门堂杀的？”宋莲生道：“石门堂若杀人，不会用青莲教的刀。石破山那种人，杀人用刀背，不用暗器。”吴捕头忽然笑了。他道：“你也知道石破山是什么人。”宋莲生道：“我知道。所以我来找吴爷。这案子，咱们谁都别先动。先把那个借刀的人找出来。”

吴捕头慢慢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灰烬落地，散成一小撮。他抬头看着宋莲生：“你怎么不自己查？”宋莲生道：“查了。查不到。这青州城，像被人把路都铺好了。我走哪条，都到不了那人的脚边。”吴捕头眼睛极深地看了他一阵，道：“所以你来找我。想借我的路。”宋莲生没否认。他道：“吴爷的路，最宽。”吴捕头把烟杆别回腰间，站起身。他走到宋莲生面前，两人隔了不到一尺。吴捕头说：“我这条路，只给能守青州安生的人走。你若只是来寻仇，就趁早离了。别把青州当成江南的泥。”宋莲生笑了笑，侧过身，让出一步：“吴爷放心。我也不是个只知动刀的人。”

吴捕头没再说话。他走出祠堂。外头日头已经偏西。风从西边来，把一条破经幡吹得呼呼响。他走远了，宋莲生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吴捕头的背影，慢慢收起笑。他与吴捕头，算是搭了半座桥。可这桥下，水还深。吴捕头不信任他。可吴捕头更想揪出那个藏在青州城下的人。这一点，就够了。

李豪是在夜里知道两人见面的。石头把两人见面的地点、时辰、进出顺序都说了。李豪听完，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动，没笑。宋莲生去找吴捕头，他早料到了。宋莲生以为自己是去借路的。其实，他是在替李豪给吴捕头递了把钥匙。这把钥匙，开的不是石门堂，也不是百物行。开的是盐帮。

因为吴捕头一旦和青莲教的人接触过，他会更觉得青州这潭水浑。而他想查那火，就躲不开盐帮。盐帮若被吴捕头盯上，刘震山就会更急。人一急，就会往城外躲。城外，有青松观。那才是李豪真正想让他们去的。宋莲生、吴捕头、盐帮，三股力，总有一个先沉不住气。先动的那一个，就是李豪要等的“饵”。他会眼睁睁看着他，走进青松山后头那条早已挖好的沟里。

这日夜里，李豪又去了城西。他以沈照的身份，在百物行后堂见了石头。石头问：“公子，盐帮的人已经在城北集合了。刘震山今晚要开堂会。”李豪道：“不用管。让他开。他越开，人越齐。到时候，吴捕头的人往门口一站，便什么理都占尽了。”石头担心道：“他不会真打过来？”李豪道：“不会。石破山不动，刘震山不敢先打。他那个人，疑心重。越安静，他越怕。”石头点点头。李豪又交代了几句，便从后堂走了。他今夜得早些回李府。明日一早，还要去学馆。周先生昨日说，要考《孟子》前五章。他虽是装的，也得装得像个学生。

回府路上，他经过城东那条旧书铺街。铺子全关了。只有一家门口还亮着半盏灯。他走过去，看见周先生竟坐在书铺门口，和铺主下棋。两人极静，棋子落在木盘上，一声一声，像更漏。李豪没去打扰。他远远站着，看了一小会儿。周先生执白，落子极稳。铺主执黑，已露败相。李豪忽然觉得，这青州城，也像一盘棋。有些人坐在明处，有些人蹲在暗处。而他自己，既不在盘上，也不在座间。他是那个在夜里，替这盘棋吹风的人。风看不见，可每一颗子，都因风而偏。他转过身，走进巷子。身后，棋子落盘，脆生生地响了一下，像在唤谁。李豪没回头。他知道，还没轮到他落子。可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