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帮第二次动手,比李豪预想的更早。
第三日夜里,城西米市巷后头的一间货仓突然起了火。那仓子是石门堂用来囤杂货的,里头堆着些旧木器、布头、灯油。火头是从后墙烧起来的。天干物燥,不到半个时辰,整间仓子便塌了。浓烟滚滚,映得半条巷子通红。附近几户人家吓得裹着被子跑出来,哭的哭,喊的喊。石门堂的人没追。他们提着桶,站成一排,把火隔断在巷子外。救火的人里,有石破山。他蒙着面,亲自动手,和几个弟兄把隔壁一户老人背了出来。那老人腿脚不好,吓得直哆嗦,抓着石破山的胳膊不松。石破山没说话,只把人放在路口,又回身去搬东西。
李豪是第二日才知道这些的。石头在学馆外头等着,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他压着嗓子说:“盐帮的人干的。烧了仓,还留了字。墙上用黑炭写了四个字:鞋还你了。”李豪没作声。他站在巷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暖得有些假。他问:“石爷呢?”石头道:“石爷说,仇要报。但不在城里打。”李豪点头。这话,是他让石破山说的。不是原话,但意思到了。
“仇要报,但不在城里打。”这句话像长了脚,一天之内传遍了青州城。茶楼里、码头上、街角赌档,都有人议论。有人说石门堂硬气,被烧了仓子还想着不祸害街坊;也有人说石破山是怕了盐帮,才不敢在城里动手。可不管怎么说,那间烧塌的仓子还冒着烟,那些半夜被浓烟呛醒的人,心里都记着一笔账。这笔账,记在谁头上,他们最清楚。
吴捕头也听到了那句话。他蹲在焦黑的仓子前,用一根木棍拨着地上的灰。灰里还有些没烧透的布头。他让人把墙上的字拓下来,收进卷宗。又回头问手下:“昨晚有谁瞧见火是怎么起的?”手下没人答。这城西和城北的交界处,夜里比坟地还静。谁见了,也不敢说。吴捕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望着北边,自言自语了一句:“要打到城外去?好啊。城外更没人管。”
但宋莲生比吴捕头更早知道了这句话。他住城西,夜里先看见了火光,再听见了救火的动静。他没出门。只站在小院那棵老榆树下,望着天。那浓烟像一束极大的黑发,从城西升起来,散在青灰的夜色里。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仇杀。这是有人把盐帮往火上架。盐帮烧了仓,是给石破山难看。可石破山不还手,难受的反而是盐帮。因为满城人都看着。你烧了人家仓,人家不叫不闹,只派人背出老人。这一下,盐帮成了恶鬼,石门堂成了好汉。宋莲生能看出这手法的毒辣。石破山若真有这般心计,那他就不是个只会用刀的莽夫。他背后,一定有人教。
天亮后,宋莲生去城西转了一圈。街面上多了不少生面孔。米市巷口那个擦鞋的少年还在。他今天擦鞋的动作极快,像在等人。宋莲生走过去,要了碗茶。那少年不看他。宋莲生也不急。他慢慢喝着,等石破山的人出来。没过多久,石门堂的人果然出来了。他们没拿家伙,只沿着街面走,像在巡。其中有几人走到宋莲生旁边,停了一下。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正是那晚在堂口里拦他的人。那疤脸汉子冲宋莲生笑了笑,问:“宋先生,喝茶呢?”宋莲生道:“是。城里烤得慌,出来透透气。”那汉子没再说什么,带着人继续走了。
宋莲生放下茶碗。他知道,石门堂知道他在。也知道他住哪儿。他们不赶他,也不撵他。就像路边的石头,任你经过,任你看。这种“不设防”,反而让他心里发凉。因为真正的杀机,从来不在明处。他得换条路了。石破山这条路,再走不通。他得去找吴捕头。用官府的手,把这一池子浑水搅开。只要府衙进来,青州城就再藏不住人。
而那时,沈照会怎么动?宋莲生忽然很期待。他起身,丢下几枚铜钱,朝府衙方向走去。
李豪知道宋莲生去了府衙。苏茂把话递到窗下时,他正练完字。他说:“让他去。”苏茂迟疑了一下,道:“吴捕头会不会真查我们?”李豪道:“他会查。他一直都在查。只是以前没个由头。现在宋莲生去递刀,他正好接着。可吴捕头不蠢。他接刀,不一定会捅向我们。”他顿了顿,“他会捅向更容易开口的地方。”苏茂问:“盐帮?”李豪没答。他只把笔放进笔洗里,清水立刻漫开一层淡墨。他慢慢搅着,道:“盐帮的刘震山,这两天一定睡不着。他烧了石门堂的仓,石破山没还手。他肯定在想,这刀什么时候落下来。”李豪抬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不知道,刀已经落下来了。就在他后颈上。只是还没人告诉他。”
他说这话时,声音极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夜色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他半边肩上。他站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像这青州城里最沉默的一把尺。量着每个人还能走多远,错几步。然后,在他们失衡的那一刻,轻轻一推。
这一夜,城里没有雨。可空气里像蘸了油,一点就着。而宋莲生与吴捕头的那顿饭,还没开席。李豪已经替他们摆好了碗筷。只等人齐。